北平。
顾正臣疲惫地坐在车站里休息，脑袋如同被人敲过，嗡嗡作痛。
萧成靠着柱子，闭着眼，似是睡着，只不过每当有一点脚步声接近，一只眼总是微微挑出缝隙。
朱瑛走了过来，看到顾正臣在休息，脚步声轻了许多，至近前也没说话，只是拿着一份文书垂手而立。
“说吧。”
顾正臣没睁眼，却能感到有人来了。
朱瑛言道：“收到消息，洪武大帝号已经进入了香河地界，距离通州不到百里。”
顾正臣拉了拉身上的毯子：“还能睡一个多时辰，到了通州之后喊我吧，没什么事，不必过来了。还有，电报的事再缓一缓，我知道北平很急，铁路公署也很急。”
“但是，最初的蒸汽机车运行数量有限，南下、北上就那么几趟，对电报的需求还不是太过急切。眼下最重要的，是西面，这是大战略。战术安排服从于战略安排，这事你应该清楚。”
朱瑛面露苦色：“话虽如此，可电线杆都载好了，电报房也到位了，迟迟不能将电线牵过来，对火车调度总归是个大问题，安全不是小事，只靠人力，容易出事故。一旦发生事故，损失将不可计量。”
顾正臣睁开眼看了一眼朱瑛：“今年秋，开始架设清江至北平电线，满意了吧？”
朱瑛松了一口气：“如此甚好。”
顾正臣闭上眼，暗暗叹了口气。
橡胶的产量已经在稳步提升，铜矿的产量也在攀升，尤其是云南、交趾大型铜矿投产，解决了铜的短板。
随着新两座电线厂投入运行，目前日产电线超过了十五里，月产超过四百里。
据顾正臣所知，还有三座超大型电线厂正在营造，朝廷的目标是月产电线达一千里，以满足日益庞大的电报需求。
朱标想要用电报，将整个大明编织起来，他想当个蜘蛛，哪里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格物学院电报培训去年秋里，直接招募了一千三百弟子……
雄心勃勃。
只不过还需要再等一等，至少需要让电报与交河城连或委鲁母连在一起，至于更西，可以先打基础，后续搭线路，等一等后续电线。
大航海结束十年了啊。
顾正臣嘴角动了下，李子发这个时候应该正在积极筹备全球大航海吧，他有这个本事，也能当好这个大船长。
思绪远了，风雪又近了。
老天爷似乎不给朱元璋面子，西风吹得车站的站台都生出了白烟，沿着轨道作业的百姓不得不背风而动，闻讯而来的北平及更地百姓，则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看着。
按照早前时间，洪武大帝号要在中午抵达，可车站已经发出了消息，受大雪影响，蒸汽机车会晚点抵达。
至于晚多少，车站没说。
站长张文峰见百姓受苦，找到朱瑛：“洪武大帝号推迟抵达，到的时候，应该已经出了午时，这么多百姓没有办法吃饭，没有办法回去，在寒冬的风雪里等候，容易出问题。”
朱瑛皱眉：“你打算怎么做？”
张文峰咬牙：“现在就开放车站所有能开放的区域，先让耆老与孩童进入二层稍作休息，妇人进入车站候着，若是还有空的位置，再让男人们进来，若是没有了位置，那我们就应该与他们同在！”
官员若是不能以身作则，一个个躲在温暖处，百姓怎么想？
官员与车站之人，应该与百姓站在同一个位置上，甚至应该站在最困难、最冰寒、最危险的地方！
朱瑛犹豫了下，看向二楼方向：“镇国公在那休息，你是知道的，他是从沧州几乎是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赶过来的，一路之上劳心劳力，如今好不容易有片刻休息——”
杨永安听闻之后，沉声道：“朱布政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镇国公一向爱民，他只是太过疲惫，以至于没想到这些，何况他到的时候，许多百姓还没来，如今各地百姓蜂拥而至……”
朱瑛被顾正臣训斥了一顿，本就有些谨慎，生怕再得罪了他。
现在被杨永安如此一说，也就明白过来。
自己的心终究是没有摆得太正，缺乏政治敏感性不说，还将官员的位置放在了百姓之上。
如此不爱民，如何带领百姓走向新时代？
朱瑛定了心，当即道：“就这么做了，我去告知镇国公！”
告知，不是请示！
杨永安微微点头，这个人虽然在一些事上拎不清楚，但他还是一个听得进去劝，稳重有为的好官。
计修身满头大汗地走了过来，喝了一大口温水，言道：“还没有生炊吗？许多人已经饿肚子了，差不多可以动火了。这个天气，若是饿着肚子，可没办法坚持多久。”
杨永安微微点头：“已经安排人去了，许多妇人正在送柴薪，那，炊烟已经生了起来。只是，学院的弟子没事吧？”
计修身哈哈一笑：“能有什么事？不就是累得走不动也要走，恨不得躺在这冰天雪地里长眠。可没办法，他们需要这样的历练，也需要这一场风雪的洗礼。”
北平格物学院的弟子走在了布政使司的前面，在朱瑛还在踌躇不定的时候，杨永安等人便主动为之，将留京的两千八百二十三人全都组织起来，院长、教授、助教等纷纷上阵。
往日里的儒生，一个个读书人，这个时候也抗起了重物，奔跑在风雪之中。
杨永安抓了抓发白的胡须，言道：“走在世人的前面，敢于担当，敢于率先挺进，这种精神值得铭记，更值得发扬！经过这一次磨炼，这些弟子里，应该会出现不少大才！”
平日里读书做题，探讨学问，未必能检验出真人才，因为心性也是决定人才高度的一大因素。
而这一次行动，磨的便是他们的心性！
计修身意气风发：“格物学院，要代表的是大明最先进、最能战斗的力量，他们可不能弱，更不能倒下！现在，我要继续忙了，杨院长，告诉顾堂长，格物学院成长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