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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2章 大明黑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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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洲。

颜思齐站在船首,眺望着远方的岛屿。

其实这片海域,严格意义上已经不算是北洲了,若是按照苏泽穿越前的划分,这里已经是中美洲的范围了。

颜思齐本来是北洲淘金的移民。

他...

小皇帝听完苏泽的提议,眼睛一亮,手指轻轻叩击紫檀案几,发出笃笃两声轻响:“好!就照苏师傅说的办。国子监与各府州实学学堂即日张贴告示,以‘电学助研’为名,择优遴选。俸给从优,不拘出身,但求心性沉静、算术通晓、手稳眼利。”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凡入选者,三年期满,若考核优异,准予入实学会为正式学士;若愿赴工坊,由工部铨选授职,视同匠作司主事之阶。”

陶观闻言,垂首躬身,声音微颤:“陛下圣明,苏尚书高义。贫道……感激不尽。”

苏泽却未应承,只将目光投向御案旁静静矗立的一方青玉镇纸——那是去年冬至大典后,小皇帝亲手所赐,上刻“格致致远”四字。他缓步上前,指尖轻抚玉面,忽而问道:“陛下,臣斗胆,请问这‘电学助研’一事,是否亦可设‘女助’?”

御书房内一时静默。

宸昊秉笔太监手中拂尘微滞,李太后当年亲设女塾、敕建慈幼局的旧事,如风掠过众人耳畔。小皇帝略一怔,随即抬眸,目光澄澈:“苏师傅之意,是女子亦可习电学?”

“非止可习,且必当习。”苏泽声音平和,却字字如钉,“臣观陶学士所用铜线,需极细极匀,缠绕三百匝而无断丝,非指力柔韧、目力精微者不可为;磁针校准,须持镊稳如磐石,呼吸不可稍浊,此等功夫,闺中绣娘练十载女红,反胜壮年匠人;再者,蓄电瓶中硫酸配比,容错不过毫厘,稍有偏差则气泡暴烈、液溅灼肤,若非心细如发、耐性如水,岂敢近前?”

他转向陶观:“陶学士,你那三名最得力的学徒中,可有一人,每日晨起必先以银针挑净蓄电瓶内铜屑,三年未误一次?”

陶观颔首:“是张氏女,张素娥。本是六必居酱园东家之女,因父病辞学归家,后闻实学会招录女工试制玻璃器皿,遂应募而来。她校验磁针偏角,误差恒在半分之内,贫道曾令其独守电弧炉七日,寸步未离。”

小皇帝眼中光华渐盛:“那便记下——张素娥,准为首批‘电学助研’之首例,授‘电学副手’衔,月俸照国子监生加半,另拨西苑静心斋一处,专供女助研习起居。”

宸昊连忙提笔记下。

苏泽却未止步,又道:“陛下,既开女助之门,则‘电学’二字,亦宜更正。”他取过案上朱笔,在新拟章程空白处写下两字:“电气”。笔锋顿挫,墨色沉厚,“电者,无形之流;气者,天地之本。‘电气’之名,既合古义,又契新理。陶学士所证雷电为气,所生之光热力,皆由气动而生。‘电气’二字,上承《易》之‘阴阳二气交感’,下启格致之实证,比‘电学’更显本源。”

陶观肃然拱手:“苏尚书一语点破,贫道茅塞顿开!此后所有文书、教材、期刊,俱改称‘电气之学’。”

小皇帝含笑点头,忽而转头望向窗外——秋阳正斜照在宫墙琉璃瓦上,碎金般流淌。他低声念道:“电气……电气……倒像是把天上的雷,装进了人的手里。”

这一句,如风过松林,无声却震耳。

三日后,京师内外沸反盈天。

国子监门前,新贴的黄榜墨迹未干,榜文末尾赫然一行朱砂小字:“女助不限籍贯,不限婚否,唯禁妄议朝政、私传秘法。凡应募者,须携本人所制细铜丝一束、匀墨画线尺一幅、静坐炷香时辰表一张,亲至西苑静心斋验试。”

消息如野火燎原。六必居后巷,张素娥拆开父亲悄悄塞进酱坛底的三枚银锞子,换了一匹素白杭绸,连夜裁成窄袖短褂;武清侯府女塾里,李文全的堂妹李昭宁撕了半卷《列女传》,蘸着胭脂调出七种深浅不一的红,只为练那“目力辨色”之考;就连顺天府衙役的女儿,也抱着家中唯一一面铜镜,在院中反复练习“手持镜面,映日光于三点之间,光斑移距不得逾半黍”。

而化肥厂那边,河头庄的试点已见真章。

霜降前一日,十二亩菜地尽数起获。白菜个个肥硕紧实,叶帮雪白如玉,根须沾泥却不见褐斑;萝卜则紫皮青缨,拔出时土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油亮饱满的肉质。六必居的采买管事刘老蔫蹲在地头,掏出随身带的紫铜秤,称了三颗白菜,又掐了一截萝卜缨嚼了嚼,吐掉渣滓,抹嘴笑道:“甜!脆!比往年窖里存的还鲜!”

他当场掏出银锭,按契约价付清——白菜八百斤,纹银十六两;萝卜五百斤,纹银七两五钱。合计二十三两五钱。

新村长捧着银子,手直打哆嗦。他掰着指头算:往年这十二亩地种麦,收成好时也不过一百二十石,市价每石一两二钱,刨去租粮、种子、雇工,净落不过百两上下。如今单是卖菜,便得银二十三两五钱,且尚未计入萝卜缨腌酱、白菜帮喂鸭的副产!更不必说,六必居允诺明年春播,以两倍价钱预定“冬储白菜”,且包销全部残次品——这些往年只能沤肥的边角料,竟也能折成现银!

当晚,村祠堂灯火通明。村中三十户齐聚,新村长把银锭排在供桌上,又摊开六必居盖了朱印的契约,一字一句念完。念到“保底收购,秋后结账”八字时,满堂寂静,只闻烛芯噼啪爆响。

次日清晨,河头庄南坡荒地上,十七户人家扛着铁锹、扁担、粪筐,默默开始平整土地。不是种麦,是挖沟、筑畦、垒矮墙——按化肥厂学徒教的法子,预备来年种黄瓜、豆角。有人悄悄问陈行甲:“襄理,这黄瓜能卖几个钱?”陈行甲笑着递过一张纸:“您瞧,这是六必居的价目——夏至前后,嫩黄瓜三文一斤,老黄瓜两文,晒干的酱瓜,一斤十五文。”

话音未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笑声未歇,北边传来吆喝:“鸭棚搭好了!三十只蛋鸭,五十只肉鸭,饲料配方在这儿!”说话的是养鸭户赵老实,他正把一张浸过桐油的桑皮纸递给众人——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豆饼三成、骨粉一成、硫酸铵半成、麸皮余量”,还附了三幅简笔图:鸭舍通风口该开多高,鸭群饮水槽如何防污,连鸭粪堆肥时撒多少石灰都标得清清楚楚。

化肥厂仓库里,万敬亲自清点库存。五百袋硫酸铵,已售出二百三十六袋,其中一百四十二袋流向六必居、刘菜头等八家菜行,九十四袋供给沐王府苹果园及李文全世子名下三处菜圃。剩余二百六十四袋,按新方案,尽数转为“订单预付”——河头庄、柳树屯、清水湾三村共签下八百亩菜田订单,按每亩十袋计,需肥八千袋。万敬咬牙拨出首批两千袋,作为“示范启动肥”,货款待菜成后从六必居货款中直接扣除。

陶勘带着两名女学徒进驻河头庄。其中一人正是张素娥,她不穿裙钗,一身靛青短衣,腰间悬着铜尺与游标卡尺,袖口磨得发亮。她蹲在菜垄间,用玻璃管取土样,滴入酚酞试剂,看颜色由无变粉——这是测土壤酸碱度。另一名女学徒则用陶勘新制的“肥效速判仪”:铜片夹住叶片,接通微型蓄电瓶,指针偏转角度即对应氮素含量。二人轮换操作,半日便测完全村四十块试验田,当晚便绘出第一张《河头庄肥效分区图》,红蓝相间,清晰标注何处宜增氮、何处当补钾。

十月廿三,苏泽再入宫。

小皇帝刚看完工部呈报的《京畿菜篮子工程初效折》,见苏泽进来,竟亲自起身,将折子递给他:“苏师傅快看!河头庄一季菜,净赚银一百零七两!三村合计,预估今冬可增收千两以上!这还只是开始!”

苏泽翻开折子,见末尾附着一张小小绢画:河头庄菜田俯瞰图,阡陌纵横间,竟用金粉勾出一条蜿蜒细线——那是陶勘设计的“肥效传导路径”,以反应釜为源,经管道输送至田间喷淋塔,再借毛细管渗入土壤。图下题跋:“电气生力,化肥生粮,力与粮皆为民命所系。”

苏泽久久凝视,忽觉指尖微烫。

他想起昨夜陈行甲递来的密信——信中说,宣府镇总兵已派快马至化肥厂,愿以每袋二两五钱高价购肥五百袋,用于军屯菜园;而甘肃巡抚更送来急函,称河西走廊沙碛之地,试用化肥改良盐碱土,三亩薄田竟收粟米三百斤,恳请朝廷拨肥万袋,并愿以战马五十匹折价抵偿。

信末,陈行甲以炭笔加注:“苏师,化肥非止增产之器,实乃撬动天下农政之枢机。粮贱伤农,菜贵惠民;主粮仰漕,副食在野。若京畿菜熟,百万人口果腹可安;若边镇菜丰,十万将士筋骨自强。此非小利,乃国本之新基也。”

苏泽将信叠好,放入袖中。抬头时,见小皇帝正望着自己,目光灼灼如电。

“苏师傅,”小皇帝轻声道,“朕想下一道诏书。”

“诏曰:凡京师百里内,菜、果、禽、蛋之产,免征商税三年;凡化肥厂所产,准许民间匠户仿制配方,唯须经工部验核,印‘实学会监制’印记,方可上市。”

苏泽心头一震。

这已不止是扶持,而是将化肥从官营利器,变为全民可用之器。配方公开,意味着技术扩散;印记监管,则确保质量底线。此诏若颁,不出五年,京畿百里内,必遍地菜畦、鸡鸣鸭喧、猪圈连绵——而那些曾拒买化肥的农户,终将在邻村丰收的炊烟里,攥紧手中锄头,默默走向化肥厂那扇敞开的大门。

窗外,暮色渐染宫墙。远处传来隐约鼓声,是申时三刻的报更。

苏泽整衣,深深一揖:“臣,代天下菜农、禽户、果农,谢陛下天恩。”

他直起身时,袖中那封密信仿佛有了温度,熨帖着腕骨,像一小簇不灭的火苗。

而此刻,西苑静心斋内,张素娥正俯身于一张楠木长案前。案上,三枚大小不一的磁石围成三角,中央悬着一枚极细铜丝。她屏息,左手持铜镊,右手缓缓转动蓄电瓶旋钮——铜丝微微震颤,继而嗡鸣,最终在磁石引力与电流斥力间,稳稳悬停于半空,纹丝不动。

窗外梧桐叶落,无声。

斋内烛火摇曳,映着她额角沁出的细汗,也映着铜丝上那一星微不可察、却恒久不熄的幽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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