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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经霜色愈浓 第十二节 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二合一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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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晏修德那边沟通完毕,张建川才又把简玉梅叫上商量了一番,敲定了准备进军PHS赛道的大致态度。

现在也就只等贺向洋和祁珏他们那边把具体方案和构想拿出来,集团这边商议之后来决策推进了。

感...

车子驶出汉州城界时,天边正浮起一层薄薄的青灰,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张建川把车窗摇下一半,初夏的风裹着槐花碎屑和远处稻田蒸腾的湿气扑进来,拂过他额角新添的几道细纹。后视镜里,益丰正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T恤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在嘉州码头搬货时被锈铁钩划的,当时疼得直冒冷汗,却咬着牙没吭声。张建川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第三回。他没掏,直到第七次震动停歇,才听见益丰含糊问:“梁部长的?”

“嗯。”张建川喉结动了动,“他让我回个话。”

益丰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点未散的睡意:“说城投建发的事?”

“不光是。”张建川点了根烟,火苗在昏暗车厢里跳了一下,“刘市长新班子定了,财政局换人,市审计局也空出来一个副局长位置——梁部长问,泰丰能不能接下锦绣春曦的后续审计?不是走流程,是真刀真枪查账。”

益丰坐直身子,手指无意识捻着T恤下摆:“查谁的账?”

“所有经手过的单位。”张建川吐出一缕青白烟雾,“从立项到招投标,从工程款拨付到材料采购,连监理日志都要一页页翻。梁部长的意思是,既然烂摊子捂不住了,不如趁现在没发酵成脓疮,一刀切干净。”

车厢里静了几秒,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益丰忽然笑了:“他倒信得过你。”

“信得过泰丰。”张建川纠正,“更信得过你。”

益丰没接这话,扭头看向窗外飞掠的野蔷薇丛。那些粉白小花正开到最盛,枝条却已被烈日晒得发蔫,花瓣边缘卷起焦黄的边——像极了锦绣春曦工地上那堆蒙着塑料布的钢筋,雨水泡过三次,锈迹已从接缝处漫开,爬满整根螺纹。

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苏桐的号码。张建川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嘈杂背景音,夹杂着几句断续的英文:“……斯坦福实验室刚解密的TCP/IP协议补丁,建川哥,他们说中国电信节点正在用老版本……”

“挂了。”张建川直接掐断,顺手把手机倒扣在中央扶手箱上。益丰斜睨他一眼:“怕他说漏嘴?”

“怕他说对了。”张建川声音沉下去,“电信节点要是真卡在协议层,今年全国VCD销量再翻一倍,机芯芯片的缺口就得裂成深渊。”

益丰没应声。她想起今早离开办公室前,行政部刚送来的文件:精益电子机械一期厂房的地基检测报告,第三页脚注里一行小字写着“局部沉降超限值12%,需复勘”。而同一时刻,建伍日本总部发来的邮件附件标题是《关于150万套产能调整的紧急备忘录》,落款时间比汉州慢六小时——也就是说,当张建川在峨眉金顶看日出时,东京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有人正用红笔圈出“产能利用率预估不足47%”的结论。

车行至眉山境内,路旁出现大片撂荒的玉米地。枯黄秸秆东倒西歪,缝隙里钻出野苋菜和狗尾草,茎秆却粗壮得反常。益丰指着窗外:“这地不对劲。”

张建川减了速。前方岔路口立着块褪色木牌,刷着“永宁乡奶牛养殖基地(筹建)”几个字,下面被人用红漆潦草涂掉,又补了行小字:“改种甜高粱”。

“宋茂林提过的利乐包项目?”益丰问。

“晏修义昨天打的电话。”张建川踩下刹车,车轮碾过一块裸露的青石,“他跑遍了内蒙、甘肃,最后定在巴渡区——说那儿的酸性红壤适合种紫花苜蓿,牛舍建在废弃砖窑上,冬暖夏凉。可今天我路过永宁乡,看见的全是甜高粱。”

益丰俯身扒开车窗,伸手拽下一截高粱穗。籽粒饱满泛着蜡质光泽,但穗轴发脆,稍一用力就断裂开来,断口渗出淡粉色汁液。“这品种不对。”她捻着汁液嗅了嗅,“带酒糟味,是酿酒高粱。”

张建川没说话,只是默默调转车头。导航显示前往巴渡区需绕行四十公里,他却把车开上了田埂。轮胎陷进松软的泥地,车身晃动间,益丰瞥见远处山坳里半截未完工的水泥牛舍,外墙刷着“天姿生物·巴渡牧场”的标语,油漆被雨水冲得斑驳,底下露出同样被红漆涂改的旧字:“方韫控股”。

午后三点,两人站在巴渡区政府对面的榕树荫下。益丰刚挂断晏修义的电话,指尖还在发烫:“他说已经签了三份土地流转协议,但其中两份是村民私下转让,没走镇里程序——宋茂林批的‘绿色通道’只盖了章,没走完备案。”

张建川仰头看着区政府大楼玻璃幕墙上晃动的光斑:“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晏修义拿着宋茂林的批文去谈收购,可真正能交易的奶企,要么被光明占着渠道,要么被伊利控着牧场,剩下几家小厂……”

“要么账本烧了,要么老板跑了。”益丰接上,声音轻得像叹气,“他今天见的第三家,法人代表是村支书侄子,营业执照上的注册地址是废弃养猪场。”

张建川忽然转身,大步穿过马路。益丰小跑着跟上,差点撞上他突然停住的后背。他正盯着区政府公示栏最角落一张泛黄通知:《关于撤销永宁乡奶牛养殖基地筹建批复的函》。落款日期是五月十八日,盖着鲜红公章,旁边还贴着张便签纸,字迹凌厉:“请宋常委阅示——刘”。

回到车上,张建川发动引擎,空调冷风呼呼吹着。益丰解开安全带,从包里抽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里面是叠照片:第一张是建伍精益工地航拍图,塔吊林立;第二张是外高桥飞利浦工厂夜景,灯火如星河;第三张却是天姿生物新车间的流水线,工人戴着口罩操作灌装机,传送带上码着印有“央视标王”字样的蓝色礼盒。

“乔舒秋给你的?”张建川扫了一眼。

“他自己拍的。”益丰系上安全带,“早上他特意绕路去天姿车间,就为了拍这张。”

张建川没接话,车却猛地提速。后视镜里,巴渡区政府大楼渐小,最终被路边疯长的芭蕉叶吞没。益丰望着窗外飞逝的甘蔗林,忽然开口:“你记得去年在嘉州码头,我们卸那批瑞士轴承吗?”

“记得。”张建川握紧方向盘,“你手被钢缆勒出血,还笑着说像条红蚯蚓。”

“当时你说过一句话。”益丰声音很轻,“你说,再硬的钢缆,拧错方向也会崩断。”

张建川侧过脸。阳光斜切过他下颌线,在颈侧投下锐利阴影。益丰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暮色四合时,车停在峨眉山脚一家农家乐门口。老板娘端来两大碗豆花饭,热腾腾的辣子油浮在雪白豆花上,花椒香直往鼻子里钻。益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辣得舌尖发麻,眼泪瞬间涌上来。张建川递过纸巾,指腹蹭过她眼角,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晏修义说,他找到了真正的奶源。”益丰吸着鼻子说,“不是巴渡,是青海湖边一个藏族牧民合作社。他们用牦牛奶做酥油,废料堆里刨出的乳清蛋白,纯度比进口的还高。”

张建川夹起块腊肉放进她碗里:“然后呢?”

“然后他花了三个月,帮人家建了冷链中转站。”益丰低头扒饭,“用的是精益淘汰的旧温控模块,拆了重装,加了自研的PID算法——现在那边牦牛奶运到西宁,损耗率压到了3.7%。”

张建川筷子顿住。他想起昨夜在金顶,益丰枕着他手臂睡着时,腕骨抵着他小臂内侧的触感,像一块温润的玉石。

饭毕,两人坐在院坝竹椅上。远处峨眉山轮廓沉入靛青天幕,萤火虫在紫云英丛里明灭。益丰掏出手机,屏幕光映亮她半边脸:“方韫控股今晚八点发布半年报预告。”

张建川仰头灌了口啤酒,泡沫顺着嘴角滑进衣领:“说吧。”

“营收同比+48%,净利+62%。”益丰念完,拇指划过屏幕,“但有个隐藏项——包装水板块毛利率跌了9个百分点,碳酸茶板块涨了11个点。”

“卢湛阳干的?”

“他。”益丰笑了一下,“用新研发的‘冰川萃取’工艺,把成本压下去了。不过……”她顿了顿,“果汁板块的市调报告出来了,终端反馈说甜度不够,退货率比去年高23%。”

张建川把空瓶搁在青石阶上,发出清脆响声:“让晏修义接手。”

益丰挑眉:“他懂果汁?”

“他懂怎么让果农不把糖分全卖给可口可乐。”张建川望着远处忽明忽暗的萤火,“明天一早,你陪我去趟嘉州。”

“干什么?”

“买地。”张建川起身,拍掉裤子上沾的紫云英碎瓣,“晏修义要的不是牧场,是全产业链。青海湖的奶源太远,巴渡的甜高粱有毒——那就自己种。”

益丰跟着站起来,夜风撩起她额前碎发:“种什么?”

“紫花苜蓿。”张建川指向东北方向,“嘉州北郊有片红壤荒坡,二十年前种过甘蔗,土层够深。晏修义说,那里离岷江最近的取水口只有七公里,灌溉成本能压到每亩三百块。”

益丰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张皱巴巴的图纸——是上周行政部送来的新厂区规划图。她指着图上空白区域:“这儿,本来该建物流中心的地方……”

“改成苜蓿烘干厂。”张建川接过图纸,用指甲在空白处划了道粗线,“再加个乳清蛋白提取车间。”

益丰怔住。图纸右下角印着精益电子机械有限公司的logo,而张建川画线的位置,恰好盖住了“建伍合资”四个小字。

深夜十一点,两人躺在农家乐二楼房间。窗开着,山风送来草木清气。益丰背对着张建川,听见他翻身时床板吱呀作响。黑暗里,她摸到枕头下藏着的U盘——那是今早晏修义塞给她的,标签写着“利乐包适配数据”。

张建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倦意:“睡了?”

“没。”益丰没回头,“我在想,如果明天嘉州的土地谈判失败,你打算怎么办?”

良久,张建川才回答:“那就去青海。”

“冷链运输跟不上。”

“那就把牦牛牵过来。”

益丰终于转过身。月光正巧漫过窗棂,淌在他眉骨上,勾勒出锋利的弧度。她忽然伸出手,指尖描摹着他眼角细纹:“你怕吗?”

张建川抓住她手腕,掌心滚烫:“怕什么?”

“怕这次赌输了。”益丰声音轻得像羽毛,“怕泰丰接盘锦绣春曦变成无底洞,怕精益的VCD销量跌破七百万台,怕天姿生物的标王效应明年就失效……”

张建川把她拉近,额头抵着额头:“益丰。”

“嗯?”

“去年在嘉州码头,钢缆崩断时,你流血的手抓着我的手腕,说了一句‘抓紧’。”他呼吸拂过她耳垂,“现在,还是这句话。”

益丰闭上眼,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山风气息。窗外,一只萤火虫撞上窗纱,微光倏忽明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子。

凌晨三点,张建川的手机在床头柜震动。他摸黑接起,听筒里传来宋茂林低沉的声音:“建川,刚接到省里通知,‘中国五百强’申报窗口提前开放。省经贸委点名,要方韫和精益双报。”

张建川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理由?”

“上半年经济数据太亮眼。”宋茂林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尤其VCD出口占比,全国第一。省里想拿这个当突破口……”

张建川望着山下零星灯火,忽然打断:“宋哥,锦绣春曦的审计,能不能拖到九月?”

电话那头沉默五秒:“为什么?”

“因为九月之后,”张建川望向东方微露的鱼肚白,“我要让所有人看见,烂摊子不是废墟,是地基。”

挂断电话,他转身发现益丰已坐起,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手里捏着那张被指甲划破的规划图。月光下,她指尖正按在图纸上新建的苜蓿厂位置,仿佛在丈量一片尚未开垦的旷野。

山风骤然转急,卷起窗帷猎猎作响。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鸟鸣,清越如裂帛。张建川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腰身,下巴搁在她肩头。两人影子在月光里融成一团浓墨,静静伏在图纸上那道新鲜的指甲划痕上——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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