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五日，崔浩四人、方正三人，每天都到坑边挖矿，从早上辰时，挖到太阳下山。
第六日午后，方正找到崔浩，递过来一个戒指。
“崔师兄，我们要的黑铁芯矿够了。这里有一百多斤黑铁芯矿，算是我们的保护费。就此别过，保重。”
崔浩接过戒指，他们也只差一百斤，同样不用挖了。
“一起走，”崔浩声音故意拔高，“以后不来了。”
“现在才想走，迟了！”消失五日的清冷好听女声再次响起，高喝喊：“不要让他们逃了！抓活的！”
崔浩驾着大鹏鸟，穿云破雾，朝万岁山方向疾驰。风声在耳畔呼啸，脚下山川渐次退去，由青转灰，再由灰转褐，地势愈发陡峭嶙峋。越往北，灵气越是驳杂——不是稀薄，而是混杂：寒气、毒瘴、腐土腥气、兽类暴烈气息交织缠绕，如一张无形的网，压得人呼吸微滞。他取出白胡子掌柜给的地图，指尖拂过暴猿峰三字，山形走势如一头蜷伏的巨猿，脊背隆起处覆着终年不化的霜雪，双爪探入幽谷，谷中黑雾翻涌，隐约有低沉嘶吼传来，似远古猛兽在睡梦中磨牙。
大鹏鸟盘旋三圈后俯冲而下，落在一处断崖边缘。崔浩跃下鸟背，收起灵力，只以肉身感知四周。脚下岩石冰冷刺骨，裂隙间钻出紫黑色苔藓，触之滑腻如蛇皮。他拔刀轻叩崖壁，回音短促而闷，地下空洞。蹲身细察，石缝里嵌着几片碎鳞——银光流转，边缘锋利如刃，指甲刮过，竟发出金铁之声。他心头一跳，将鳞片收进袖袋，沿着崖壁向谷底攀援。
越往下，雾越浓，能见不过三丈。空气中浮动着细密水珠，沾肤即凉，渗入衣衫，寒意直透骨髓。崔浩屏息缓行，耳廓微动，听见左侧岩缝里有窸窣声，极轻，却带着规律节拍——不是风吹草动，是活物在吐纳。他悄然抽出刀，刀尖垂地，脚步虚浮如踏落叶，一步步挪近。
岩缝宽仅尺许，内里幽暗，但崔浩目光锐利，已瞥见一抹银光在暗处缓缓游移。那是一截蛇尾，粗如人臂，覆满细密鳞片，每一片都如打磨过的镜面，在微光下折射出冷冽寒芒。尾尖轻轻摆动，像在丈量距离。
他不动，凝神静候。半炷香后，岩缝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嘶”——非蛇类寻常吐信之声，倒似金铁相击，清越中带着金属震颤。紧接着，一双竖瞳自黑暗中亮起，幽绿如鬼火，瞳孔中央一道细线缓缓收缩，锁定了他。
银鳞蟒！果然未死！
崔浩脊背绷紧，却未退半步。他记得青凤宗藏经阁《异兽志》残卷记载：“银鳞蟒，真灵境初阶，性阴鸷，擅潜伏，尾可断而再生，鳞甲坚逾玄铁，唯七寸、眼、舌三处稍弱。”他缓缓抬手，拇指抵住刀柄末端，指腹摩挲着刻痕——那是他亲手刻下的“通天·锻体·三十重”八字，每一笔都浸着血汗。
蟒首终于探出。三角形头颅布满细密银鳞，额心一点赤斑如凝固血珠。它未立时扑击，而是昂首，口器微张，舌尖分叉，吞吐着淡青色雾气。那雾气离口三寸便凝成针状，无声无息射来！
崔浩横刀一格！
“叮！”脆响炸开，刀面震颤，一股阴寒之力顺刀柄直冲手腕，皮肤瞬间泛起霜粒。他右臂肌肉虬结而起，硬生生将寒气逼停于肘弯，掌心热汗蒸腾，化作白气散开。银鳞蟒见一击未成，躯干猛然绷直，如一张拉满的弓，整条蛇身自岩缝中弹射而出，银光乍现，快若闪电，直噬咽喉！
崔浩不退反进，矮身前撞，左肩狠狠撞在蟒腹七寸处——那里鳞片略显黯淡，纹理微乱。撞击声如擂鼓，蟒身猛地一僵，竖瞳骤然放大，口中喷出一团腥臭黑雾。崔浩早有防备，鼻腔闭气，喉头一滚，吞下早已含着的解毒丹丸，同时右手刀光暴涨，自下而上斜撩，刀锋精准切向蟒颈下方半寸——正是《异兽志》所载“舌根逆鳞”所在！
刀锋入肉三寸，银鳞崩裂，墨绿色血液激射而出，腥气扑面。银鳞蟒剧痛狂扭，尾如巨鞭扫来，挟带风雷之势。崔浩弃刀抽身，凌空翻腾，脚尖在崖壁凸石上连点三次，卸去劲力，落于三丈外。再看手中刀，刃口崩出米粒大小缺口，刀身嗡鸣不止。
银鳞蟒颈血泊泊，却未退缩，反而昂首长嘶——那声音不再是金铁之音，而是如古钟轰鸣，震得崖顶碎石簌簌滚落。崔浩耳膜刺痛，识海嗡鸣，眼前景物竟微微扭曲。他心头凛然：这是音波攻击！真灵境异兽，果然可怖！
他不敢再托大，伸手入怀，摸出三枚铜钱——并非法器，而是他亲手淬炼的“震脉钱”，每枚内嵌一丝精纯灵力，专破音障。手指一弹，铜钱呈品字形飞出，“叮叮叮”三声脆响，恰在音波抵达前于空中炸开，灵力涟漪荡开，扭曲景象瞬间平复。
银鳞蟒似被激怒，不再喷雾，不再嘶吼，整个身躯盘成环状，银鳞尽数竖起，每一片都反射着幽光，竟在身周形成一层流动的银色光幕。它开始缓慢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光幕渐成漩涡，吸扯四周气流，崖边枯草尽被拔起，卷入其中绞成齑粉。
崔浩瞳孔收缩。这不是普通攻击，是银鳞蟒濒死反扑的“千鳞绞杀阵”！一旦被卷入，便是万鳞剐体，筋骨寸断！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体内气血如江河奔涌，通天境圆满的体魄力量尽数灌注双腿。没有退路，唯有破阵！他足尖蹬地，地面龟裂，人如离弦之箭射向漩涡中心——不是硬闯，而是贴着光幕边缘疾掠，身形压至最低，刀锋拖地，火星四溅。银鳞蟒察觉意图，漩涡骤然加速，边缘银光如刀，割向他腰腹。
崔浩腰腹一拧，刀交左手，右手五指成爪，悍然抓向漩涡最薄弱处——正是方才被他刀锋所创的颈侧伤口！墨绿血液尚在流淌，伤口周围鳞片松动。他指尖裹着千钧之力，一把扣入皮肉，五指如钩，狠狠向两侧撕扯！
“嗤啦——”
皮肉绽开，银鳞纷飞！银鳞蟒发出一声凄厉长嘶，整个漩涡剧烈震颤，光幕明灭不定。崔浩趁机欺身而入，左手刀顺势上挑，自伤口深处直插蛇脑！刀尖刺入半尺，银鳞蟒躯体猛地一弹，尾部悍然回卷，如巨索绞向崔浩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崔浩弃刀，双手交叉格挡，双臂青筋暴起，硬撼蟒尾！“咔嚓”一声闷响，右小臂骨裂剧痛，但他咬牙不退，双臂肌肉层层叠叠鼓胀，竟将蟒尾死死卡在臂弯之间！银鳞蟒力道狂泻，却无法寸进，两股力量在崖边僵持，碎石如雨落下。
就在此时，崔浩左臂衣袖突然炸裂，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赤红纹路——那是他三年前猎熊重伤，濒死之际以熊胆混合朱砂绘就的“血契纹”。此刻纹路灼热发亮，如活物般蜿蜒爬升，瞬间覆盖整条左臂，皮肤下血管贲张，泛起熔岩般的暗红色泽。一股蛮横、古老、近乎野兽的凶悍力量自血脉深处轰然爆发！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不是人声，倒似洪荒巨兽咆哮。被绞住的右臂竟强行撑开，骨裂处传来细微愈合声，而左臂肌肉疯狂膨胀，青筋如龙蛇游走，五指箕张，竟一把攥住蟒尾末端，猛地发力！
“给我——断！”
“啪嚓！”
清脆断裂声响起。银鳞蟒尾端应声而折，断口处墨绿血液喷涌如泉。它庞大身躯轰然瘫软，银光迅速黯淡，竖瞳中的幽绿火焰摇曳数下，终于熄灭。
崔浩喘息如牛，右臂垂下，剧痛钻心，左臂赤纹缓缓褪色，只余淡淡红痕。他踉跄上前，从蟒尸七寸处剜出一枚鸽卵大小的银色内丹，入手冰寒刺骨，却蕴着惊人灵力波动。又剖开蛇首，取下两枚幽绿竖瞳——此为“夜明瞳”，可助夜间视物如昼，更可炼入兵器，赋予破幻之效。
正欲收拾战利品，崖顶忽有破空之声！三道身影踏风而至，皆着云顶天宫外门弟子服饰，为首者手持青铜罗盘，目光如电扫过崔浩与蟒尸，嘴角微扬：“呵，运气不错，竟能独杀银鳞蟒。不过——这内丹与夜明瞳，按规矩，需上缴宗门三成。”
崔浩缓缓抬头，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规矩？哪条规矩写着，猎杀异兽所得，须分予旁人？”
为首弟子冷笑：“万岁山属云顶天宫辖地，凡真灵境以下异兽，猎获者须向‘巡山司’报备，缴纳三成利。你既未报备，便是私猎，按律当罚没全数，并拘役三月。”
崔浩目光扫过三人腰间佩剑——剑鞘古朴，剑柄镶嵌云纹玉珏，正是云顶天宫外门制式。他心中了然，这些人不是偶然路过，而是守株待兔。银鳞蟒踪迹罕至，偏偏暴猿峰附近偶有现身，必有巡山司弟子常年蹲守。他今日所行，早已落入他人算计。
他未争辩，只将银鳞蟒尸拖至崖边，一刀劈开腹腔，掏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硬核——这是银鳞蟒吞食暴猿脑髓多年所结的“猿煞核”，比内丹更稀罕，专克阴邪功法。他将猿煞核揣入怀中，又将内丹与夜明瞳收入袖袋，动作从容不迫。
为首弟子脸色微沉：“还不缴械？”
崔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缴的不是三成，是你们——的命。”
话音未落，他左脚猛然跺地！脚下岩石寸寸龟裂，一股沛然巨力沿地面席卷而出。三人猝不及防，脚下立足不稳，身形微晃。就在这一瞬，崔浩动了！不是攻人，而是攻地——他双手插入碎石之中，双臂筋肉贲张，竟将整块塌陷的崖壁硬生生掀起，裹挟着千斤碎石、断木、尘土，如山崩般朝着三人当头砸下！
“找死！”为首弟子暴喝，拔剑横斩，剑光如练，欲劈开乱石。但崔浩岂容他施展开来？人随石走，自乱石缝隙中悍然冲出，右臂虽伤，左臂却如钢鞭横扫，掌缘劈向对方持剑手腕！那人急忙格挡，却觉一股蛮力透骨而来，手腕剧震，长剑几乎脱手。
另两人急挥剑来援，崔浩不闪不避，任由一剑划过左肩，衣袍绽裂，皮肉翻卷，鲜血淋漓。他竟借着剑势前冲之势，撞入第二人怀中，膝盖顶向对方小腹，肘击其太阳穴，动作狠辣果决，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第三人剑尖刺来，崔浩头一偏，剑锋擦着耳际掠过，削下一缕头发。他反手抓住剑脊，五指发力，竟将精钢长剑生生拗弯！
“啊！”第三人惊骇失声。
崔浩松手，弯剑脱手飞出，撞在崖壁上铮然作响。他转身，一脚踹在为首弟子胸口，将其踹得倒飞出去，撞断一棵枯树才停下。另两人已爬起，面露惊怒，再不敢轻敌，三剑齐出，组成剑阵，寒光交织如网。
崔浩却不再硬拼。他踉跄后退，背靠崖壁，喘息粗重，肩头血流不止，右臂垂落，显然已失去大半战力。三人见状，眼中凶光更盛，剑势愈发凌厉，步步紧逼。
“结束了。”为首弟子冷声道，剑尖直指崔浩咽喉。
崔浩忽然笑了，笑容染血，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圆球，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裂痕中隐隐透出赤红光芒。
灵力爆。
三人瞳孔骤缩！为首弟子失声：“你疯了？！这里离暴猿峰不足三里，引爆灵力爆会惊动整座山脉的暴猿群！”
“所以，”崔浩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现在，立刻，滚。”
三人僵立原地，额角沁汗。他们知道崔浩没 bluff——灵力爆一旦引爆，狂暴灵力将震荡百里，暴猿嗜血好斗，届时蜂拥而至，别说他们，就是真灵境长老也难全身而退。为首弟子死死盯着崔浩染血的笑脸，终于咬牙：“好！我们走！但记住，云顶天宫巡山司，不会放过私猎者！”
三人收剑，恨恨盯了崔浩一眼，纵身掠向崖顶，片刻消失于云雾之中。
崔浩缓缓松开手掌，灵力爆表面裂痕悄然弥合，赤光隐没。他靠着崖壁滑坐在地，撕下衣襟，用力缠紧右臂与肩头伤口，动作缓慢却稳定。鲜血浸透布条，滴落在焦黑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他仰头望天，云层厚重，阳光艰难地透出几缕，落在他脸上。右臂骨裂，左肩深可见骨，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可胸中那团火，却烧得更旺。
银鳞蟒内丹，夜明瞳，猿煞核……这些，足够他冲击真灵境了。
他掏出怀中内丹，寒气森森，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暖意——不是体温，是希望。三年猎户生涯，十年通天苦修，无数次濒死搏杀，只为这一刻。
他盘膝坐定，运转《通天锻体诀》心法，引导内丹寒气入体。刺骨寒流如万针攒刺，顺着经脉冲刷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旧伤迸裂，新伤滋生，血珠不断渗出皮肤。他面色惨白，牙关紧咬，下唇已被咬出血痕，却始终未哼一声。
寒气最终汇入丹田，与自身灵力激烈碰撞、交融。丹田之内，仿佛有一颗星辰正在孕育，光芒晦暗，却执着地闪烁。每一次明灭，都牵动全身骨骼噼啪作响，肌肉纤维如春藤疯长，断裂的右臂骨缝中，竟有细微白光渗出，缓缓弥合。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将暮。崔浩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归于沉静。他站起身，活动一下右臂，虽仍有隐痛，但已能握拳发力。肩头伤口结痂，硬如铁壳。
他最后看了一眼银鳞蟒尸骸，转身走向大鹏鸟栖息处。途中，他弯腰拾起一根断裂的银鳞，指尖抚过其上天然纹路——那纹路，竟与他左臂血契纹隐隐呼应。
他心头微动，却未深究。眼下，唯有尽快返回水云府，闭关突破。真灵境，才是他真正踏入这片天地棋局的起点。
大鹏鸟振翅而起，载着他掠过万岁山巅。夕阳将山影拉得极长，如一条沉默的巨蟒，匍匐于大地之上。崔浩立于鸟背，衣袍猎猎，目光越过山峦，投向云顶天宫方向——那里云雾缭绕，金顶隐现，宛如神域。
而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