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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历史小说 -> 没人比我更懂救大明

第75章 ,毛文龙的误会与习惯崩溃的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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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年(1622年)正月初九,旅顺,巡抚衙门。

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大门一开,风雪就飘了进来。大厅内却紧张严肃。

王化贞拿着一根短棍,看着巨大的沙盘,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沙盘上,辽东的山川河流被缩小成巴掌大的模型,女真人的地盘用红色小旗标注,密密麻麻,从辽阳一直蔓延到辽东半岛的腹地。

而朝廷能控制的地盘,只有旅顺、金州,以及靠近朝鲜的宽甸一带,几面绿色小旗,孤零零地插在沙盘的边缘,像几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这些地盘还不是他打下来的。有的是毛文龙带着几百残兵从女真人手里抢来的,有的干脆就是女真人懒得派兵驻守的荒僻之地。

野猪皮兵力稀少,只能控制辽阳、沈阳等核心地带,辽东半岛漫长的海岸线、绵延的山脉,他们管不过来,也不想管。

可这并不能让王化贞感到一丝安慰。堂堂辽东巡抚,现在手底下管着几千号兵,地盘只有这么几个穷乡僻壤的堡垒,说出去都丢人。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花了几年时间,费尽心思与蒙古的科尔沁部落、察哈尔部落周旋,好不容易达成了盟约,准备联手对付女真人。

结果朝廷一道旨意,把他从辽西一脚踢到了辽东半岛。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就这么断了。没有蒙古人在北边牵制,光靠他手里这几千新兵,别说收复失地,建功立业,能守住现有的地盘就不错了。

王化贞的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的一个点,复州。那是辽东半岛上一座不大的城池。

他盯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声音低沉,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是本官收复失地的第一步。”

复州城内的百姓多为汉人,被女真人压迫的苦不堪言。据探子回报,当地的百姓都心向大明,就等着朝廷天兵打过去,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皆在大明。

但毛文龙曾多次劝他再等等,说新兵还没练成,粮草也不充裕,贸然出击恐有闪失。可王化贞等不了了。

现在野猪皮正集中主力前往辽阳,准备攻打广宁。女真各地的兵力都在收缩,复州城里的女真守军不到八百人,其中骑兵只有两百左右。

而他手上有五千多兵,六倍的优势,这是天赐良机。收复复州,不仅能振奋士气,还能向朝廷证明,他王化贞主动进攻的策略才是正确的。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里是广宁的方向,冷哼一声:“熊蛮子,你总嘲讽我,这回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挡住野猪皮的进攻。”

王化贞和熊廷弼的关系,说起来也是一笔烂账。早些年两人虽然算不上朋友,但因为没有交集,倒也相安无事。王化贞知道熊廷弼脾气差,满朝文武都知道。

可真跟他共事之后,王化贞才发现,这人的脾气不是一般的差,比武将还粗鲁,骂起来跟训孙子似的,完全不像个读书人。两人同僚不到半年就闹翻了。

王化贞觉得全是熊廷弼的错。当初野猪皮进攻辽阳,是他带着五千残兵败将守住了广宁城,保住了辽西大半的领土。

可熊蛮子倒好,说什么“野猪皮占领的城池太多,兵力分散,根本没余力来攻广宁”。

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他王化贞守城之功全是捡来的?王化贞当场就跟他翻了脸,从此势如水火。

“恩相!”

毛文龙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抱拳道:“朝廷的援军到了,两艘遮洋大船载着一个千户队的精锐,您看,咱们是不是去迎接一番?”

王化贞连头都没抬,目光依旧黏在沙盘上,语气淡漠:“什么援军?不过就是信王府的卫队,能有多少战斗力?不给我们添乱就烧高香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切起来:“镇南,探马已经确认,复州只有八百女真士兵。我军有六倍的兵力优势,此战必胜。复州后面的盖州,更只有一个牛录的兵力。如果能趁势收复这两州,必然轰动朝廷——这可是与女真人

开战以来,头一回收复失地,到时候不要说建立东江,镇南,你说不定还会被天子封爵位。”

毛文龙心里叹了口气。陛下弄出这个沙盘,原本是为了让将领们更直观地了解地形,可恩相倒好,越来越喜欢纸上谈兵了。

且不说五千新兵能不能打得过八百女真精兵,就算打下了复州、盖州,接下来怎么办?

野猪皮能咽下这口气?

等他们腾出手来报复,这几座孤城根本守不住,饭要一口口的吃,路要一步步的走呀,恩相。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好直说,便委婉道:“恩相,毕竟是朝廷来的援军,不好失礼。就由末将去迎接吧。您先在这里谋划复州之役,末将去去就回。

王化贞点了点头道:“也好。镇南,你快去快回。”

“遵命!”

毛文龙转身大步走出衙门。寒风扑面,他眯着眼望向码头方向。两艘巨船的桅杆已经隐隐可见,高出城墙一大截。他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朝港口疾驰而去。

身后,王化贞又低下头,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线,从旅顺到复州,再到盖州。他的目光灼热,像是已经看见了插在复州城头的绿色小旗。

旅顺港。

两艘遮洋大船缓缓靠岸,船身比港口的任何一艘船都大出数倍,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个码头。岸上的士兵们仰着脖子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毛文龙站在码头最前方,身后是一字排开的麾下大将———张盘、陈忠、王辅、尤景和、毛承......几乎把能叫得上名字的将领全带来了。

“大帅,您说这信王到底是多有钱?”张盘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却一刻不离那两艘巨船,“这么两条大船,怕是比咱们整个东江镇的船加起来都值钱。”

毛文龙没有接话,只是盯着那两艘船,目光复杂。他心里清楚,自己一半的军费都指着信王买木料的银子,这位小王爷可是他的财神爷,得罪不起。

跳板轰然搭下,沉重的脚步声从船上传来。

第一批下船的士兵让毛文龙眼皮一跳。这些人虽然面带长途航海的疲惫,但队形整齐,脚步沉稳,下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交头接耳。

更让他吃惊的是他们的装束————从头到脚全是新的,青色的棉袄棉裤,他居然没看到一个补丁,全是新的。每个士兵的脸色都红润饱满,膀大腰圆,目光坚毅,一看就是精锐之士。

毛文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兵。几百个士兵站在码头两侧维持秩序,一个个面黄肌瘦,缩着脖子,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羊皮袄,有的连棉裤都没有,裹着块破布御寒。两相比较,他的兵简直像一群叫花子。

陈良策悄悄凑到毛文龙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帅,这哪里是普通士兵,这分明就是上千家丁!”

毛文龙羡慕道:“这倒是好消息,有了这一支军队,本将对攻打复州信心更足了。”

虽然这半年经过了王化的补充,但毛文龙底子还是太薄,他们所有将领加起来拥有的家丁数量也就500出头,还比不上这卫队的一半。

但他也只能心里羡慕,没有任何妒忌之心。毕竟人家是王爷,是天子最宠幸的弟弟,他不过是个副总兵,人家拔根腿毛都比自己粗啊。

“末将信王府护卫千户沈飞,教谕陈继业,拜见毛大帅!!”

沈飞一身明朝制式军服,腰悬佩刀,大步走到毛文龙面前,单膝跪下。陈继业紧随其后。

毛文龙连忙抢上一步,双手扶起,哈哈大笑道:“快快请起!两位将军远道而来支援辽东,本帅感激不尽!”

他上下打量了沈飞一眼,道:“沈将军是辽东人?”

沈飞站起身,声音低沉:“末将是辽阳军户。全家都被女真人杀了。此次来辽东,只为报仇。'

这话一出,毛文龙身后的将领们对沈飞有三分好感,他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遭过女真人的毒手,有的甚至全家都被女真人屠杀干净,对“报仇”二字有着刻骨铭心的共鸣。

一个壮汉抱拳,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沈将军,咱们是老乡,以后多走动。”

毛文龙拍了拍沈飞的肩膀,侧身引荐:“来,本帅给你介绍一下我手下的兄弟们。”

他指向刚刚那个壮汉道:“这是张盘,镇江之战,他一个人砍了五颗女真人的脑袋,是本帅麾下第一猛将。”

沈飞抱拳:“久仰。”

张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沈将军客气。”

毛文龙又指向第二个,身材精瘦、目光锐利的中年人:“这是游击将军陈忠。镇江之战,他率部夜渡江水,从城外突袭,攻克镇江后又奉命袭取双山,生擒后金游击缪一真。”

“这位是游击将军王辅,文武双全,镇江之战砍了三颗女真人脑袋,此战的策划他有一半功劳。”

“这位是尤景和,这位是陈良策,这位是毛承禄——本帅的儿子,不成器,往后还请将军多提点。”

毛文龙一个一个地介绍,态度客气得不像个总兵,倒像个殷勤的主人在招待贵客。

他麾下的将领们也个个笑脸相迎,没有人摆架子。谁都知道,这支卫队背后站着的是信王,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寒暄过后,沈飞抱拳道:“毛大帅,还请为我等安排一处营房。后续还有大量武器粮草需要运输安置。”

毛文龙连连点头:“营房已经备好了。承禄!”

“孩儿在!”毛承禄应声而出。

“带沈将军去营地,务必安排妥帖。”

“遵命!”

旅顺原为金州中左千户所,分南北两城。女真人叛乱后,旅顺成为辽东沿海最重要的据点之一,城池不断扩建,巅峰时期能容纳上万兵丁。虽然如今兵力缩减,但空置的营房还是有的。

沈飞跟着毛承禄走进营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营房是砖石垒的,许久没人居住,门窗都有些坏损,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院地里坑坑洼洼,积水结了冰,还能看到几堆黄白之物,营地当中脏乱差,甚至能闻到一股尿骚味。

这就是辽东营房该有的样子,沈飞在辽东当了几年兵,比谁都清楚。

可他在小池庄待了大半年,住惯了干净整洁的砖房,看惯了窗明亮的营房,再回到这种地方,现在居然不适应。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正在列队的士兵,厉声喝道:“全军听令——各自打扫自己的营房!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每一间屋子都能住人!”

“遵命!”上千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士兵们先把自己的行囊按照小队堆放好,而后各自散开,有的修门窗,有的铲平营地,有的去提水,整个营地忙碌起来了。

毛承禄站在一旁,他搓了搓手,讪讪道:“沈将军,怠慢了......”

沈飞摆了摆手,笑道:“毛将军领路,本将已经很感激了。只是我军习惯住干净些的地方,不是挑剔。”

毛承禄松了口气,他还真担心沈飞是不满意自己安排的营房。

明军营地,毛文龙的帅帐里,此刻正热闹得像过年。

将领们围坐在火盆旁,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支新来的卫队,个个眼睛发亮,语气里全是羡慕。

尤景和第一个开口道:“不愧是王府卫队,光拉铠甲的马车就十三辆!我手下的人亲眼看见的,全是崭新的精铁甲,摞得整整齐齐,看那架势,少说也有七八百副!”

陈忠跟着补充,掰着手指头数:“我还看见了虎尊炮,少说几十门。弗朗机也有七八门,火枪上千杆。还有战车几十辆!

这还没算完,人家说了,船上还有物资没卸完,等卸完了,这两艘大船还要再回天津卫拉一趟!”

陈良策听得直咽口水道:“这些军器要是给了咱们,咱们的战斗力少说翻两倍!”

张盘道:“想那些没用的干啥?人家是王爷的卫队,能来帮咱们就不错了,有了这支精锐,这回打复州,胜算大了去了!说不定真能一口气打到盖州去!”

陈忠点头道:“原本我等只有500家丁,想要打赢女真人难度不小,但现在多了这支卫队,总兵力达到1800家丁,除非野猪皮再派援军,不然此战我军胜算极大。”

至于为什么不算其他的五千兵丁,这些士兵连饭都吃不饱,在战场上也只能起到一个鼓舞士气,处理后勤的作用。

这话一出,帐内的气氛更热了。几个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复州之战的前景,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兴奋。立了功,就能升官,就能扩军,就能有更多的粮饷、更多的地盘——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一个美好的未来。

巡抚衙门里,毛文龙站在王化贞面前,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

“恩相,信王这回可是派了一支真正的精锐过来。末将看了,那上千人的卫队,论装备、论士气,比咱们的家丁只强不弱。

加上咱们手里的五百家丁,兵力是复州女真人的两倍以上。只要不犯大错,此战必胜!”

王化贞点头道:“如此便好,现在只等老奴出兵了!”

翌日,总兵府。

“直娘贼,又想得军功,又贪生怕死,派兵来辽东做什么,你都当王爷了,还和咱们抢军功!”毛文龙破口大骂道。

沈世魁把朱由检的话带给毛文龙,毛文龙误会朱由检是想带着自己的卫队来混军功的,又担心自己卫队损失惨重,才来要挟他。

但战场上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尤其是女真人还如此强大,他本人也是几次死里逃生。

更让他破防的是,上千家丁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他又要重新想对付女真人的战术。

但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王爷,他已经想好了,战事一起,他就把信王的卫队安排在后方。

接下来的几天,毛文龙和他的将领们算是开了眼界。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一阵尖锐的哨声就把整个营地炸醒了。然后是整齐的脚步声,口号声,一队队士兵围着营地跑操,一圈又一圈,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上午队列训练,下午战术演练,晚上还要再跑一圈操。一天四练,强

度大得吓人。

毛文龙看得心惊肉跳,专门找到沈飞,委婉地劝道:“沈将军,军中常说‘三日一练’,你这般练法,士兵们受得了吗?大战在即,若是伤了兵卒的筋骨,反倒不美。”

沈飞语气平淡却透着自信地说道:“毛大帅放心,我军这样练了半年了,大家没有不满,士兵没有损伤。”

毛文龙这才注意到,食堂的方向飘来一阵阵肉香,浓得化不开。毛文龙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忽然明白了——这些兵之所以能扛住一天四练,是因为他们每日有肉。

看着这些精锐,他感觉越发的可惜了,能看不能用,太浪费。

“毛大帅,我军想找个靶场,训练新式火枪。不知附近可有合适的地方?”沈飞问道。

毛文龙回过神来,点头道:“旅顺城外就有训练营地,你们自己去用便是。”

“多谢大帅。”沈飞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事。我军打算征召两千民夫,负责后勤运输。待遇是——每日口粮两升,月钱一两银子。若战死,抚恤三十两;伤残,抚恤二十两。不知会不会给大帅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沈将军尽管去办。”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么好的条件,本帅都想应征了。”

果然,告示一贴出去,整个旅顺周边都轰动了。乡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争着抢着要当民夫。不到两天,两千人的名额就招满了。

与此同时,旅顺城外,几乎每天都炮火连天,鸟枪的枪声,虎尊,弗朗机炮声,从早响到晚。

连毛文龙都疑惑了,练兵练的这么勤,火药跟不要钱一样的打,不像是来混军功的。

正月十七日,旅顺港再次热闹起来,这次船队的规模更加大,除了两艘遮阳大船之外,还有几十艘运输船,全部装满了物资。

颜思齐站在船首,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这是最后一批物资了——粮草、棉布、火药、铅弹,还有两百匹驮马。

船靠岸后,他跳下船,大步走向已经在码头上等候的沈飞。

“沈兄,东西全到了。”颜思齐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爷说了,让你们放开手脚去打,不要给他丢脸。”

沈飞望着那堆得满满的船舱,眼眶微热道:“请兄长告诉王爷,沈飞定不让他失望。”

就在旅顺基建大军整军备战的时候,辽阳城的女真人终于有了动作。

正月十八日。努尔哈赤率领着五万八旗士兵,从辽阳启程驻军鞍山,19日抵达牛庄。

而后他命令自己的女婿刘爱塔,在辽河架设浮桥,为后续大军渡河做好准备,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正月二十日,西平堡。

北风卷着烟尘从辽河方向扑来,遮天蔽日。城墙上,副总兵罗一贯、参将黑云鹤、发饷司郎中杨涟并肩而立,目光死死盯着西北方向,那里,五万八旗大军的旗帜正在地平线上,女真人正在搭设浮桥,准备渡过辽河。

罗一贯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声音沉稳道:“本将已联系了西宁堡李参将,两堡互为犄角,相互支援,合兵九千。只要坚守不出,五万女真人未必啃得动咱们。”

黑云鹤没有说话,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远处辽河方向腾起的烟尘。杨涟举着单筒望远镜,缓缓扫过河岸,忽然手一抖,镜筒差点掉下去。

“怎么了?”罗一贯察觉有异。

杨涟没有回答,只是把望远镜递给他。罗一贯接过来凑到眼前,只见辽河东岸的旷野上,几十个明军士兵正朝西平堡方向狂奔,跑得丢盔弃甲,连兵器都扔了。更远处,还有更多的人影在向南逃窜,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整

队,像一群被狼群冲散的羊。

“西宁堡......破了?”罗一贯的声音发涩。

黑云鹤一把抢过望远镜,看了几眼,脸色铁青。

城下,第一批逃兵已经到了护城河边,嘶哑着嗓子喊开门。罗一贯命人放下吊篮,将士兵拽上城头。领头的是个百户,灰头土脸,一上城就瘫在地上,不住地喘气。

“说!西宁堡怎么了?”黑云鹤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那百户嘴唇哆嗦,声音断断续续:“今早......今早女真大军到了辽河,准备渡河。李参将忽然单骑出城,直奔敌营......跪下了。他投降了!”

城头上一片死寂。

“堡中顿时乱成一锅粥,有人要降,有人要逃,有人要战......可参将都降了,谁还听号令?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女真人没费一箭就进了城......”百户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小的不想当鞑子的奴才,拼死跑出来......”

黑云鹤松开手,那百户瘫坐在地上。黑云鹤转身,一脚踢在城垛上,咬牙切齿:“废物!两千守军,完备的堡垒,就算参将投降,你们就不能自己守?摸一摸你们胯下那玩意儿,还在不在!”

几个士兵面如土色,不敢吭声。

罗一贯抬手止住黑云鹤,声音低沉却稳:“他们能逃过来报信,说明心里还有朝廷。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转过身,望向城下越来越多的逃兵,想了想道:“好在前几日杨郎中运来了火药器械,加上咱们把辽河附近的营寨全拆了,木料滚石都搬上了城。守城的物资,够用三个月。”

辽河附近的营寨是王化祯建立的,当时他打算把这些营寨作为进攻的起点,现在全被罗一贯拆了,做城防物资。

黑云鹤沉默了片刻,忽然抱拳道:“大人,未将以为——不能坐以待毙!”

他指着辽河方向,声音急促:“女真人渡河未半,阵脚未稳。末将愿带家丁出击,趁其半渡而击之,杀他几百人,挫一挫锐气,也能提振我军士气!”

罗一贯摇头:“不可。女真人骑兵野战厉害,你我心知肚明。半渡而击说得容易,可一旦出城,便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胜了还好,败了——不但折损精锐,还动摇军心。咱们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这座城。”

黑云鹤梗着脖子,满脸不服:“大人畏敌如虎!末将明日自带家丁出城,砍几颗女真人的脑袋回来,献给大人!”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步走下城头,靴子踏在砖石上咚咚作响。

罗一贯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喊住他。

杨涟收起望远镜,低声道:“罗将军,黑将军性子烈,您不拦他?”

罗一贯苦笑,拍了拍城垛:“拦不住。他是头犟驴,只有撞了南墙才回头。但愿......他能平安回来。”

城下,逃兵还在三三两两地涌来。远处,辽河方向的烟尘越来越浓,遮住了半边天。西平堡的城墙上,士兵们默默地搬运着滚石木,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号令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杨涟站在城头,看着准备离开的黑云鹤,只能无奈地摇头,一位将军不战而降,另一位将军又不听命令,难怪朝廷在辽东虽然兵力比女真人多,却总是打不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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