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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朱由检的悲鸣:棉铁联合体希望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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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三年三月二十七日,京城。

春日的京城,乍暖还寒。宣武门外的玉秀布庄,是这条街上老字号的铺面,门脸不大,但胜在地段好,十几年的老客络绎不绝。东家姓王,人称王掌柜,是个精明的商人,平日见谁都笑眯眯的。可今日,他脸上的笑容比往常

少了几分。

李有才是王掌柜的老供货商,合作了十几年,每年都把自家纺织出来的棉布拿到王掌柜这里卖,两人交情不浅,平日见面还要喝两盅。可今天,李有才的脸色也不太好。

“李兄,不好意思。”王掌柜搓着手,满脸为难,“以后布料的价格,我最多只能给二钱二分银子。”

李有才一听,脸色难看,带着一丝怒意道:“王掌柜,咱俩十几年的交情!今年棉花的价格涨了三成多,我的布都没涨价,你居然还跌价?你这样不讲信用,坑害老朋友,我倒要看看你这生意怎么做下去!”

王掌柜连连作揖,却没有让步:“李兄,某又岂是坑你?实在是京布的价格降得太快。人家的质量比你好,数量还大,价格还低,你让我怎么办?总不能买你的高价布吧?买了我也卖不出去啊。”

李有才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一把夺过布匹样品,怒道:“我就不信,这棉布还卖不出去了!”

他拎着布样,又跑了三家布庄。一家比一家价低,头一家给二钱一分,第二家干脆只给二钱,第三家的伙计直接说:“东家吩咐了,高于二钱不收。”

李有才不服气道:“这棉花的价格涨了三成,怎么布的价格反而跌了,还有没有天理,你们要不要做的这么绝?”

伙计无奈道:“这和我们也无关呐,现在京布都这价格,我们总不至于便宜的布料不要,专买你这些贵的吧。

李有才无奈,只能驾着马车回玉秀布庄,二钱二,就二钱二,好歹多赚几两银子,能挽回点损失。

他马车正停在布庄门口,却看见布庄前面已经有一辆马车了,车上堆满了布匹,看上去足有上百匹。伙计们正一捆一捆地往店里搬。那些布匹雪白如霜,一看就是上等货;还有染色布、印花布,花色鲜亮,和自己这些土布根

本没法比。

王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算盘,正在跟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人对账:“棉布二钱银子一匹,五十匹,值十两;染色布三十匹,每匹四钱,值十二两;花布二十匹,每匹七钱,值十四两。一共三十六两。”

王掌柜也拨完了算盘,笑道:“没错,等会儿去矿业钱庄,我把银两转到你的账上。”

而后笑道:“京西纺织厂的货,质量就是好。”

“京西纺织厂?”李有才喃喃念了一遍,二钱银子的价格,让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王掌柜送走那年轻人,回头看见李有才,无奈道:“你也看到了,现在一匹布只卖二钱银子。”

李有才怒吼道:“二钱银子,我连成本都收不回!”

他气愤地拉着自家的布离开了玉秀布庄。

像李有才这样的半地主半纺织的小作坊主,不止他一个,京布的扩张速度实在太快。两年前,京城的棉布月产能不过一万匹左右,对京城这个每年销售几百万匹布的大市场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没什么影响。

可到了去年年底,月产能已经突破了三十万匹。三十万匹布涌入市场,如同一道洪流,直接冲垮了京城周边乡村原有的经济秩序。

李有才家有上百亩地,种棉花,也收附近农户的棉花,自己雇人纺纱织布。以前日子过得不错,虽说不算大富,但也体面。可从前年开始,棉花价格一路上涨,最高时涨了五成,现在还在三成以上,他家棉布的成本已经上涨

了三五成。

但面对效率提升几十倍的纺纱车、两倍的纺织机,以及规模化的生产模式,哪怕他不给纺织女工工资,棉花价格上涨也足够让他承受巨大的压力。

不但是李有才压力巨大,京城附近的村落一样饱受压力,这个时代还是男耕女织的时代,纺纱纺布是农户最重要的收入来源,而这一切都被京布击碎了,普通农户承受的压力变得更加巨大了。

而朱由检却没察觉到这,他正在为自己建立的纺织工业区感到自豪,甚至认为30万匹的数量都太少,松江布一年生产三千万匹,这才到哪里?

春节前,他命令钱康,让矿业钱庄又给那些小纺织厂主发放了贷款,鼓励扩张产能,京城有铁,有棉布,完全能组建一个棉铁联合体,只要这个联合体建成,哪怕只单靠京城一座城市的财富,也足够自己横推整个大明。

而这些小纺织厂主,他们的纺织作坊,普遍都有三成到四成的利润,这两年可以说是大赚了一笔,扩张产能对他们来说就是捡钱了,他们本就有扩张产能的想法,双方可谓是一拍即合。

于是今年春节,得到了矿业钱庄的贷款,这些纺织主购买新纺纱机,纺织厂,又完成了一波产能扩充,到今年三月,月产能涨到了35万匹。

这已经有点突破运河的运力了。市场销售遇到了一点阻碍,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降价销售,你不降,别人降,你的货就卖不出去。

于是,京城棉布销售价格快速由两钱五左右掉到两钱,京城周边那些小纺织主的土布,顿时被这洪流冲得七零八落,根本卖不出去。

“信王与民争利,这是要害死我等啊!”李有才在京城街道边,一个小酒馆骂道。

“说的没错,他一个亲王,天皇贵胄,需要抢我们这种小商贩的饭碗,简直贪婪至极,这天下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另一个损失惨重的小作坊主悲愤骂道。

北方的纺织业虽然不如江南发达,但像他这样的小地主兼小作坊主,数量不少。他们觉得卖棉花的利润太低,便购买了纺织机织布。

这趟纺织业的变革,只要没上朱由检船的人,都被甩得连船尾都看不到了。毕竟封建时代几乎是静止的,他们根本没遇到过像这种短短两三年时间就突然涌现出的,年产值300万匹布以上的纺织中心。

现在他们封建化的小农模式被朱由检为首的,工厂化的京布打得一败涂地。

“我能帮你们,就看你们敢不敢动手。”一个穿着御史官服的人忽然道。

李有才等人愕然。

这名御史叫沈犹龙,南直隶松江府人。他也是这次京布冲击的受害者之一。

大明北方大部分地区还是小农经济,男耕女织,自给自足。但京城、通州等运河沿线城市却是大明最大的消费市场,其中以京城为庞大的棉布销售市场。

江南每年通过运河运输几百万匹棉布到北方销售,这些布被称为“标布”,被财雄势大的松江布商垄断。

可今年,松江布商的日子也不好过,北方凭空多出三百多万匹布的产能,关键的是质量好,价格还低,他们的标布在京城市场几乎卖不动了。

更可怕的是,京布不仅占领了京城市场,还顺着运河往南杀——天津、德州、临清,甚至济宁、徐州,都出现了京布的身影。

这趋势太让人恐惧了。松江布商稍一打听,便震惊地发现:信王推动京城的纺织商人集中生产,京布在短短两三年内产能暴涨了几十倍。

上百万两银子的生意被人连锅端,哪怕你是王爷,也得把你扳倒。

这些棉布商人,尤其是松江布商,立刻动用自己的人脉,找御史弹劾信王。御史犹龙、许誉卿等人老家在松江,本就是松江帮的人。

他们对信王早就心怀不满,信王推动勋贵搞海上贸易,断了他们的海外财路;现在又搞纺织厂,断了他们的内销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就算高攀龙一再劝说要集中火力对付新法,他们也不肯忍了。

京布发展得太快了。他们只要去京西走一趟,就能看到街道两旁一座座纺织作坊灯火通明,织布机的声音昼夜不停,运送布匹的马车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这场景让他们感到愤怒和恐惧。再这样下去,京布月产能突破百万匹,松江布就彻底完了。

三月,沈犹龙、许卿等人联名上书弹劾信王”与民争利、扰乱市场、败坏农桑之本”。

奏本措辞严厉,说信王“倚仗权势,强夺百姓生计,致使京畿农户破产流亡,织工失业,地方不”,请求天子严惩。

奏本递上去,天启帝翻了翻,满不在意,丢到了一旁。

沈犹龙、许誉卿等人虽然失望,却也不感到意外,这么多年,参信王的本能堆满乾清宫,但却没有一份能影响到信王,他们早就想好了对付信王的方法。

“只有扳倒信王,你们的日子才能好过。”

沈犹龙在城东一处隐蔽的宅院里,对着李有才等十几个地主老财语气笃定道。

李有才脸色发白,神情害怕道:“沈御史,人家是亲王,我等草民如何扳得倒?”

沈犹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道:“亲王又怎么样?他砸了你们的饭碗,你们还不能吭声?

你一个人自然对付不了亲王,可如果你身后站着千千万万的百姓,朝廷也得掂量掂量。你们要团结起来,让朝廷看到你们的力量。当年西山煤矿减税,不就是矿主带着矿工去闹的吗?”

许誉卿讥讽道:“这个世道想要活命,岂有不拼命的道理,天子派太监去江南,江南士绅也拼命赶走了天子的触手,这才有他们现在的好日子,你们不敢拼命,那就活该受欺负。”

沈犹龙又宽慰他们道:“受棉布影响的肯定不止你们这些人。你们回去,把其他受影响的农户都集结起来,到京城来闹。那些纺织作坊,给我砸了!。

有道是,法不责众,只有闹大了,你们的饭碗才能保得住,朝廷到时候不但不会处罚你们,反而要想办法稳住你们,现在就看你们的胆量。”

李有才等人面面相觑,心里打鼓,可一想到家里的布匹堆成山却卖不出去,一股怒火便压过了恐惧。

而且他们内心也是认可犹龙他们的说法的,大明农村还是男耕女织。男子种地,应付各种租税和徭役;女子织布,换些油盐钱,是家里一半的收入。纺织业被摧毁,无异于断了半边天,就他们了解,京城四周的乡村,农户

这些年承担巨大的军事压力,徭役和辽饷,这次京布冲击更是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农户怨气冲天,他们此行未必不能成功。

于是在沈犹龙等人的策划和组织下,李有才等上百个财主,每人招呼几十上百个受损的农户,短短几天便号召了数千人。

三月二十七日清晨,这几千人从京郊各处涌来,黑压压地聚集在京西纺织厂的地界上。

“信王与民争利,要把我等死!”

“京布害人,我等要吃饭!我等要活!”

“活不下去了!”"

喊声震天,群情激愤。李有才站在队伍前面,振臂高呼,心里的那点恐惧已经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数千人如潮水般涌向京西纺织厂。

锦衣卫千户曹斌早已得到消息,带着手下上百人在路口设卡阻拦。他骑着马,横刀立马,厉声喝道:“你们的行为是犯法!现在停止前进,不然本官要把你们全抓起来!”

李有才冲到最前面,仰头看着马上的曹斌,脸上满是悲愤道:“活都活不下去了,还怕犯法?你抓了我们,我们还有牢饭吃!大家不要怕,冲!”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人群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上。

“千户,我等该怎么办?”那些锦衣卫看到庞大的人群也担心,于是纷纷看向曹斌。曹斌却迟疑不定,眼前这些人,有农户有农妇,他要是把刀砍向这些人,只怕御史都不会放过他们。

就这一迟疑,锦衣卫的人墙像脆弱的泥巴,瞬间被冲散。

人群冲进了纺织业中心区。织布机被砸烂,木屑横飞;布匹被撕碎,雪白的棉布扔了一地。几个纺织厂主上前阻拦,被人群围住拳打脚踢,有人哀嚎求饶,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碎裂声,哭喊声和

愤怒的吼叫。

“不能砸,这是我吃饭的家伙!”一个东家求饶道。

“吃饭,让你们这些奸商弄得我们没饭吃!”一个农妇抄起板凳砸向一台织布机,一群人找到木棍,撬得机器轰然倒塌。整个京西地区乱成一团。

距离纺织厂不远的一条巷子里,柱子正带着几个兄弟制作蜂窝煤。去年冬天,他们靠安装暖气和卖蜂窝煤,每人赚了上百两银子。

柱子用这笔钱娶了青梅竹马的月娥,又在宣南坊买了一座小院,把父母和妻子都接了过去。这个铺子是他用剩下的银子盘下来的,专门用来生产蜂窝煤。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一台压制蜂窝煤机器摆在正中间,这是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一天能做三千个蜂窝煤,比十几个人的效率都高。

一头毛驴蒙着眼,拉着转盘,带动齿轮,将掺了黄土的煤粉压成一个个带孔的蜂窝煤。柱子、大勇拿着铁锹往漏斗里添煤,小武等人在后面铲黄土,几个人忙得满头大汗。

“柱哥,不好啦!外乡人冲到京西纺织厂坊去打砸了!”二狗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

柱子手里的铁锹一顿道:“怎么回事?慢慢说!”

二狗喘着气,把他看到的情形,几千人冲进纺织厂,砸机器、打人、烧布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柱子放下铁锹,抄起墙角的一根扁担大吼道:“兄弟们,王爷我等不薄。走,去把这些外乡人赶走!”

“走!”几个兄弟纷纷抄起扁担、铁锹、木棒,跟着柱子冲了出去。

像柱子这样的蜂窝煤作坊,京城有二百多个。他们有的是从辽东逃难来的,有的是京城的穷苦人,靠朱由检的产业有了饭碗,消息传开,这些作坊的伙计们纷纷抄起家伙,涌向京西。

与此同时,煤场那边也得到了消息。王当正带着车队往京城送煤,听见有人砸纺织厂,当即把马车一停,招呼车夫们:“兄弟们,王爷的事就是咱们的事!走,去支援!”

几十个赶车的汉子各自找了一根木棒,跳上马车,架着车就往布厂的方向赶。

工匠坊内,工匠们得知消息,王陵站在高台上怒吼道:“兄弟们,现在有人要砸我们的饭碗,大家说该怎么办?”

“谁砸我们的饭碗,我们就打谁。”四周的工匠怒吼道。

“带上家伙跟我走!”王陵手里拿着一个木棒,带着上千青壮,浩浩荡荡地杀向京西方向。

而居住在此地的大明官员看到这一幕,愕然道:“天要塌下来了,江南的工变传到京城来了。”

京西玻璃厂外面,也围了一圈人。

但与纺织厂不同,聚集在玻璃厂周围的不是愤怒的农户,而是一群打算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

他们知道整个京西最值钱的地方不是纺织厂,而是生产玻璃镜子的京西玻璃厂。

一块巴掌大的圆镜值一两银子,一面大圆镜上百两,一面全身镜更是价值五千两,如果运气好,若能弄走一面全身镜,几千两银子就到手了,这笔钱能买下上千亩田地。足够在任何地方过上地主老财的生活。

可玻璃厂的护卫不是吃素的。副厂长杨鹤带着厂卫队,把所有的入口都堵得死死的。卫队有上百人,其中二十多个是从辽东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有的断了手指,有的瘸了腿,有的脸上带着刀疤,可站在墙头,手里握着木

棒,眼神里那股杀气,比什么武器都管用。

杨鹤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根齐眉棍,大声道:“所有人守住了!谁敢翻墙,一棒子打翻,打死勿论!”

“厂长放心!”老兵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几个地痞试着翻墙,刚爬上墙头,一根木棒便呼啸着砸过来,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着摔下来,捂着断腿满地打滚。其余几个见状,吓得缩了回去。玻璃厂的墙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被打残的混混,哀嚎声此起彼

伏。剩下的地痞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上前。

纺织厂那边,暴徒们还在打砸。织布机被掀翻,纺车被劈碎,老板们被按在地上打。一个老织工试图护住一台织布机,被一把推倒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血流如注。

“住手!”

一声暴喝,柱子等几百个蜂窝煤作坊的伙计冲了过来。他们个个膀大腰圆,常年搬煤、打煤球,一身的力气。手里的扁担、铁锹挥起来,虎虎生风。领头几个冲进人群,左右开弓,扁担横扫,当即打翻了七八个暴徒。

“打!把这些人赶出去!”柱子一边打一边喊。

紧接着,王当带着煤场的车夫们也赶到了。几十辆马车堵住了路口,车夫们跳下车,抡着木棒从另一侧包抄。这些车夫常年赶车,臂力惊人,一样下去,骨头都能打断。暴徒们两面受敌,顿时乱了阵脚。

最后是王陵带领上千人,三股人马汇合,在联合当地的愤怒的市民,浩浩荡荡几万人对这些打杂农户和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交手。

这些农户本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没有组织,没有纪律,全凭一股怒气撑着。

一旦遇到有组织、有武力的反击,立刻溃不成军。有人抱头鼠窜,有人跪地求饶,有人丢下木棍混进人群逃跑。柱子和王当带着人一路追击,从主干道一直把暴徒驱散到各条小巷里。

“跑啊!再跑啊!”柱子一扁担撂倒一个正在逃跑的汉子,那汉子趴在地上,嘴里喊着“饶命”,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巷子。

半天后,京西纺织厂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地上到处是碎木屑、破布、散落的零件,几台残存的织布机歪歪倒倒,像战场上的伤兵。几个纺织厂主瘫坐在地上,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抱着被砸坏的机器发呆。

柱子拄着扁担,大口喘着气,身上沾了不少灰尘和血迹——不是他的,是砸人时溅上的。王当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一壶水:“兄弟,好样的。”

柱子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望着满地的狼藉道:“谁动王爷的产业,我柱子第一个不答应。”

远处,锦衣卫千户曹斌带着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大队人马终于赶到了,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已经散去的暴徒,脸色铁青。

几个被打断腿的地痞躺在玻璃厂墙下哀嚎,十几个被打晕的农户趴在路上,人事不省。

“封锁现场,把所有人都带回去!”曹斌一挥手,锦衣卫们一拥而上。可闹事的人太多,跑掉的更多,能抓到的不过是百十个腿脚慢的。

但这场骚乱算是彻底闹大了。天启帝和内阁还以为京营又兵变,吓得当即关闭了午门。而后命令五城兵马司,镇压兵变。

等到五城兵马司查明情况报上来,众人才长出一口气——不是兵变,是纺织厂的骚乱。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新的震惊又涌上来:京城居然有三五万纺织工匠聚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天启帝听完禀报,拍着御案怒道:“把信王给朕找来!”

与此同时,门头沟。

朱由检正蹲在二号高炉前,跟老吴头讨论热风炉的构造。一个浑身是土的卫队士兵骑马冲进工地,滚鞍下马,气喘吁吁:“王爷,不好了!京西纺织厂被人砸了,几千人闹事,天子震怒,召王爷立刻回京!”

朱由检手里的铁钳啪嗒掉在地上。他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带着几个护卫一路狂奔,硬是在傍晚时分赶到了京城。

等他冲进京西纺织厂时,骚乱已经平息了,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在清理现场,一具具尸体被抬出来,用白布盖着,整齐地摆放在路边。

事后统计:16人死亡,数百人不同程度受伤,三个市坊被彻底打砸,几十个作坊被砸毁或烧毁。这是天启朝以来,京城发生的规模最大、性质最恶劣的骚乱事件。

3月29日,紫禁城,乾清宫。

殿内气氛凝重。内阁成员、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勋贵、五城兵马司、顺天府——整个大明的高层几乎全部到齐。

天启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邹元标、叶向高等人分列两侧,神色各异看着高攀龙。高攀龙站在东林党官员的前列,面色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

五城兵马司提督出列道:“陛下,此次骚乱共抓捕千余人。现已查明,骚乱起因是京布泛滥,导致京城四周的农户布匹卖不出去,怨愤积攒,被人煽动聚集,冲击了生产京布的纺织作坊。”

邹元标和叶向高对视一眼,同时将目光投向高攀龙。这套手段他们太熟悉了,当年江南士绅就是靠着鼓动纺织工匠,赶走了天子派去的镇守太监,如今这手法如出一辙。

他们也是第一次知道,京城居然有京布这种东西,产能居然能达到上百万匹,简直不敢相信。

可越了解越清楚,这事跟高攀龙脱不了干系,松江每年向京城运输几百万匹标布,信王断了谁的财路,一眼可知。

高攀龙有苦难言,这事是东林党下面的人干的,但他根本不知情。等他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看着众人狐疑的目光,终究没有开口,这时候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朱由检大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他扫了一眼殿内凝重的气氛,心里便明白了大半。

天启帝盯着他,声音压抑着怒火道:“五弟,你可算来了。”

朱由检上前行礼,而后愤怒对天启帝道:“皇兄,此事您要为臣弟做主,京西的纺织作坊养活了几万人,京城的流民才减少了,此事必然有人做幕后黑手啊,这些人砸的不是臣弟的产业,是几万人的饭碗。”

朱由检看向高攀龙,他第一个锁定的幕后黑手也是他,毕竟从谁获利最大,谁就是幕后黑手,这幕后黑手只能是东林党,京布影响最大的就是标布,而且忽然有几千农户出现在京城暴动,这没有东林党在暗中组织他是不相信

的。

只是他没想到东林党这么玩不起。竞争不过自己,就居然找百姓来送死,但一想当年的事情也不过是5个百姓当了替死鬼,他们躲在暗处,这是东林党惯用的手段。

天启帝一掌拍在御案上,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所有人的议论:“你还知道有数万人?几万人在京城汇聚,你知道会引起多大的骚乱吗?

朕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这些纺织厂,给朕关了!京城不允许有这么多的工匠汇聚!”

显然天启帝想法和朱由检不同,这场骚乱让他惊恐,但工匠汇聚引发的动荡,更让他担忧,京城在他眼皮底下居然有几万人汇聚,一出事就是这么大的事,让他感到害怕了。

所以他现在不在意什么所谓的幕后黑手,而是想要赶紧把这些所谓的作坊全部关停,不要在京城眼皮子底下再有几万工匠汇聚的事情。

殿內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天启帝,又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愣住了,急道:“皇兄,关了纺织厂,这几万人吃什么喝什么?这可是几万个家庭!到时候京城又是流民遍地,骚乱只会更大!”

天启帝不为所动,语气愈发严厉:“朕不听!以前没有这些纺织厂,京城好好的!反而是有了纺织厂,才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以前弄玻璃厂也就算了。纺织厂,不许开在京城!给朕全部关掉!你不关,朕就派锦衣卫去关!”

朱由检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可看着天启帝那张铁青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皇兄了——平时脾气好,可一旦触及底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这次,他真的触碰到了皇兄的底线。几万工匠在京城汇聚,能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在皇兄眼里,这不是经济问题,这是安全问题,是政权稳定问题。

“把纺织厂都关了。”天启帝再次重申。

朱由检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臣弟遵旨。”

他在内心悲鸣:棉铁联合体的希望,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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