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九点,虹桥火车站。
春运的架势已经拉开了,候车大厅里乌泱泱的全是人。
拖行李箱的、抱孩子的,拎着礼盒的,把偌大的候车厅塞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陈述戴着棒球帽和黑口罩,遮得只剩一双眼睛在外面。
他现在好歹算个有点名气的人了,短视频平台两百多万粉丝,微博也快一百五十万了。
虽说跟顶流没法比,但在火车站这种地方,被认出来也是麻烦事。
裴芊拖着行李箱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差点撞上迎面走过来的一个大叔。
“看路。”陈述伸手拽了她一把。
“哦哦!”裴芊扶了扶眼镜,赶紧跟上。
两人挤过人群,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空位坐下。
裴芊从包里掏出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一瓶,自己那瓶拧了半天没拧开,最后还是陈述看不过眼,接过去拧开了递回来。
“哥,还好我提前半个月就盯着抢票了。”裴芊喝了口水,有点小得意,“不然咱俩现在还在高架上堵着呢。”
陈述瞟她一眼:“你这是变着法儿夸自己呢?”
“我说的是事实!”裴芊理直气壮,说完又有点心虚,小声补了一句,“虽然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抢错了日期......”
陈述一乐,靠在椅背上翘起腿:“你要真错了,现在咱俩就在高架上过年了。”
“那不会!”裴芊认真地说,“我抢完确认了三遍。”
她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哥,我记了一下,你到海州大概十二点出头,我已经给阿姨发了微信,不过她没回,可能在忙。你到家记得给我发个消息啊,不然我惦记。”
陈述看着她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没说话。
这丫头,迷糊是真迷糊,细心也是真细心。
裴芊把本子塞回包里,歪头问他:“哥,你们那儿过年有什么讲究?”
“讲究?”陈述想了想,“吃饺饼简算不算?”
“饺饼筒?那是什么?”
“就是一张薄饼,卷上粉丝、豆芽、肉片、蛋皮、胡萝卜丝、豆腐干,跟春卷一个意思,就是比春卷大,跟小臂似的。”陈述用手比划了一下,“过年家家户户都做,一张饼卷万物,卷完往平底锅里一煎,外酥里嫩,香得很!”
裴芊听得嘴巴微微张开,咽了口口水:“听着就好吃......”
“那可不,我们那边靠海,海鲜多。过年桌上没几样海鲜,那就不叫过年。”陈述掰着手指头数,“家烧黄鱼、白灼虾、葱油蛏子、姜汁调蛋、红糖麻糍......还有嵌糕,糯米皮子包上各色馅料,咬一口能把你哭!”
裴芊的肚子很配合地咕噜了一声。
她赶紧捂住肚子,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陈述笑出声:“你早上不是吃了吗?”
“吃了......”裴芊小声哼哼,“但是听你讲这些,又饿了。”
她想了想,又从包里摸出块巧克力,剥开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哥,你家那边好吃的真多。我们江城那边好吃的也很多,热干面、鸭脖子,还有藕汤......”
“藕汤不错。”
“嗯嗯!”裴芊使劲点头,“我妈煲的藕汤特别好喝,藕是粉藕,一夹就断,汤是奶白色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又饿了,赶紧又咬了口巧克力。
陈述看着她这样子,忍不住想起他做博主那会儿,也是个吃货,刷到美食视频就挪不开眼。
这丫头在吃这方面,倒是跟他挺对脾气。
“你回去过年,你妈给你准备啥好吃的?”
“不知道。”裴芊摇摇头,“她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可每次我一到家,第一句话不是【饿不饿】,是【有没有男朋友】。”
陈述挑了下眉。
“我说没有,她就开始数落,说隔壁王阿姨的女儿比我小两岁都订婚了,楼上的张姐儿子都会走路了,你在魔都那么大城市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裴芊学着她妈的语气,学完自己先叹了口气,“唉,我都不敢跟她说实话。”
“什么实话?”
“我连相亲都没空去啊。”裴芊一脸苦闷,“去年她给我介绍了三个,我一个都没见着。第一个我在横店,第二个我在暨阳,第三个......唉,算了!”
陈述斜了她一眼。
裴芊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点像抱怨,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我妈那边......”
“行了行了。”陈述打断她,语气随意,“今年要是有人给你介绍,你就去。别老跟着我跑,自己的事也上点心。”
裴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摇头:“不行,你现在正是上升期,好多事要对接,我得盯着。相亲什么时候都能相,不急。”
她说得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刚才那副迷糊样。
陈述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闲扯了一阵,直到候车厅的广播响起来,裴芊的车次要检票了。
“哥,我快要检票了。”裴芊站起来,把矿泉水瓶塞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东西落下。
“嗯。”陈述应了一声,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个红包,嘴角弯了弯。
他把红包掏出来,在裴芊面前晃了晃。
裴芊正低头拉拉链,余光瞟到一抹红,动作一下子顿住。
她抬起头,眼睛跟着红包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像一只被逗猫棒吸引的小猫。
陈述被她这副财迷样逗得不行。
“拿着。”
他把红包递过去。
裴芊赶紧双手接过来,入手一掂,分量不轻。
她愣了一下,又掂了掂,确认自己没感觉错,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抬起头看向陈述,嘴巴张了张,舌头像打了结。
“哥,这………………………………不是......这也太多了吧?”
她低头看看红包,又抬头看看陈述,再看看红包,来来回回好几次,表情从憎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慌张。
“不行不行,哥,这真的太多了!”她把红包往回推,“这个真的,我......我不能………………”
“给你就拿着。”陈述没接,抱着胳膊看她,“过年了,买两件新衣服,吃点好的。别整天穿得跟偷穿大人衣服似的。”
裴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脸红了下。
她的衣服确实都挺普通的,身上的羽绒服还前年买的。
她一直觉得没关系,反正助理嘛,又不是艺人,穿那么好看干嘛。
“可是......”她还是想推回去,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急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陈述看她这反应,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给她发红包还挺费劲。
“别可是了。”他把红包直接塞进她手里,语气轻松,“你拿着,我不差这点钱。
裴芊攥着红包,低头看着它,一动不动。
陈述笑笑,趁机又补了一句:“新年快乐。”
裴芊一下子抬起头。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意压下去,嘴巴抿了好几次,才把话挤出来。
“哥,谢谢你。”她说得很认真,“我......我这个人吧,有时候笨手笨脚的,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陈述嘴角噙着笑,就这么听着她说。
“可我真的很努力在学。”裴芊鼓了鼓嘴,表情特郑重,“反正,我就是想说,我一定会好好干的。我以后会更努力,一直跟着你!”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抖。
陈述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头软了一下。
这丫头,迷糊是真迷糊,呆也是真呆。
买个咖啡能跑错店,发个快递能填错地址,跟剧组对接能记错时间挨了不知多少骂。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个字都没有。
每次他拍到半夜,她就在片场角落的椅子上缩着等他收工。
收工之后她还在那里拿着小本子记东西,第二天一早就把行程发到他手机上。
后来有一次在剧组,他听执行制片说起才知道,裴芊不光当他的助理,还私下里看过《楚乔传》的原著,把燕洵的每一场戏都标记出来,提前帮他把日程理得清清楚楚,根据当天的拍摄、天气、场景,准备需要的东西。
那会儿他就觉得,这姑娘看着傻乎乎的,可很用心,这点很难得。
“行了行了,别整这么严肃。”陈述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跟着我能有多大出息?回头我把你培养成金牌经纪人,到时候你再报答我。”
裴芊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扶了扶眼镜,憨憨地笑了下:“那我就跟着你一辈子。”
“那不行,你以后还得嫁人呢。”陈述挑了下眉,“到时候你老公嫌你老跟着一个帅哥跑,那我可不背这锅。”
裴芊被他逗得脸一热,刚才那点感动全变成了羞恼:“哥!谁要嫁人了!你别瞎说!”
“急什么,我就这么一说。”陈述站起来,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行了,到了江城给我发消息,路上注意安全,别又走错检票口。”
“我什么时候走错过......”裴芊说到一半自己先心虚了,忽然想起什么,小声嘀咕,“那次是因为换了检票口嘛。”
“对对对,换了检票口。”
陈述笑着摇摇头,拖着箱子转身往另一个检票口走,刚才广播通报了他的车次也要检票了。
裴芊站在原地,看着他拖着箱子挤进排队的人群里。
陈述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黑色的羽绒服也遮不住那股挺拔劲儿。
她把红包小心地放进包里,又用手在包上按了按,确认放好了,才抬起头继续盯着他的背影。
能掂出来,不止两万。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陈述回头看了一眼,冲她摆了摆手。
裴芊赶紧举起手用力挥了挥。
一直到陈述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里,才把手放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又用手按了按那个红包所在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自己的检票口走。
走了两步,掏出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今天述哥给了我一个大红包,以后一定要更加努力工作,好好回报他!”
写完她又看了看,觉得字太潦草,把这一页撕掉,重写了一遍。
这一遍写得端端正正。
裴芊满意地点点头,把本子往包里一塞,背到肩上,拉着箱子往等待检票的队列走,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述哥人这么好,自己必须为他赴汤蹈火呀!
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