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雅清走上前的时候,脚步声被走廊里的嘈杂盖住了。
她的目光先在田熹薇脸上停了一下,随即自然而然地转向陈述。
陈述原本正在听田熹薇说话,余光瞥见有人靠近,偏头看过去。
两人对上了视线。
陈述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白衬衫,深蓝开衫,头发随意披散在肩上,五官清丽,气质偏古典。
这张脸他认得。
张雅清,后来演《古相思曲》里陆鸢的那个女演员。
这部剧他做视频的时候专门讲过一期,服化道用心,剧情也扎实,张雅清在里头的表演可圈可点,把一个跨越千年的深情角色演得入骨三分。
剧播出那阵子,她确实小火了一把,网上到处都是她的动图,弹幕里全是“姐姐好绝”。
只可惜,刚有点水花就被曝出恋爱的消息,加上本身热度也不算高,后续资源没跟上,慢慢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娱乐圈就是这样,有机会的未必能抓住,抓住了也未必能稳住。
陈述脑子里的念头快速一转,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礼貌性地冲她点点头。
张雅清也浅浅笑了下,算作回应。
她走到两人跟前,先看向田熹薇,小声埋怨:“小田,你怎么跑这么快?我在后台找你半天了。”
田熹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哎呀,我太着急了嘛。”
她说着,忽然反应过来,赶紧侧过身,一只手拉着张雅清的袖子,一只手指着陈述:“对了对了,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陈述!”她指着陈述,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我之前跟你说的,在横店帮过我的那个陈述!”
然后又转向陈述,指着张雅清:“陈述,这是我室友,张雅清!我们一个宿舍的,关系可好了!”
陈述伸出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你好,陈述。”
张雅清伸手跟他轻轻握了一下,触了一下就收回去。
“你好。”她笑着点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常听小田提起你。”
陈述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田熹薇在旁边站着,看看陈述又看看张雅清,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都四点了!”她抬起头,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陈述,“你饿不饿?咱们去吃饭吧!”
陈述耸耸肩:“行啊,你定。”
田熹薇立马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起来:“火锅吃不吃?我查过,有家店特别正宗!就在静安那边,离我们学校七八公里,打车一会儿就到!”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张雅清,表情有点纠结。
“雅清......”她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一起来?”
嘴上这么问着,眼里闪过一丝小小的纠结。
好不容易才见到陈述,她本来想单独跟他吃饭的。
可把室友扔下又不太好。
田熹薇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来变去。
张雅清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在眼里,微微一笑,看向陈述:“会不会不太方便?”
陈述看着她,眼尾微微一挑。
嘴上说着方不方便,可她的表情以及反应,分明就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在心里暗笑,大大方方地说:“没什么不方便的,一起吧。”
田熹薇听陈述这么说,也就不纠结了,挽住张雅清的胳膊:“对对对,一起去!人多热闹!”
她咧嘴笑着,右脸上的小梨涡又浮现出来。
张雅清被她拉着,细声细语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田熹薇扬着下巴,笑容灿烂,“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嘛!”
张雅清轻轻点头,也跟着笑。
陈述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没多说什么。
以后终归是要进圈的人,有些事得她自己经历过才能懂。
娱乐圈,特别是女演员之间,哪有什么长久的友谊。
都只是当下的审时度势而已。
三人出了校门,打了辆车。
田熹薇坐副驾,陈述和张雅清坐后排。
一路上,田熹薇扭着身子趴在椅背上,叽叽喳喳地跟陈述说着下午演出的种种细节。
“你看见我出场那段了没?我本来设计了个小动作的,结果上台的时候差点忘了,还好最后想起来了!不然就丢人了!”
“还有还有,我那个病历本,中间掉了一次,那不是演的,是真的掉了!我当时心里慌得一批,还好灵机一动,顺着演下去了!”
“对了对了,你......”
她越说越来劲,双手比划着,马尾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
陈述靠在椅背上听她絮叨,偶尔应一声“看到了”、“演得挺好”,句句有回应,嘴角一直挂着笑。
张雅清安静地坐在后排另一侧,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小田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转向陈述,语速飞快,跟谁在后面追她似的。
像是要把许久没说的话,一股脑的全倒出来。
而陈述呢,听着小田絮叨,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表情轻松自然。
像是习惯了她的叽叽喳喳,也像是享受。
应该只是朋友。
张雅清在心里默默给两人的关系定了调。
之前小田每次提起陈述时的那个眼神,那股子兴奋劲儿,绝对不是“朋友”两个字能解释的。
现在这个表现更不像。
可陈述看小田的眼神,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就很平常,像是熟稔且许久未见的朋友,看不出别的什么。
至少目前是这样。
她垂下眼,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这么说,陈述跟小田没什么关系?
那……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往后倒退,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道道移动的光斑。
出租车在JA区一条巷子口停下来。
田熹薇第一个跳下车,指着巷子里头一家店,扭头冲陈述喊:“就是那家!我网上查了好久的!正宗山城火锅!”
陈述下了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渝味老灶”四个字,红底金字,看着挺有年头。
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隐约能看见里头坐了不少人,热热闹闹的。
“走吧走吧!”田熹薇已经迫不及待了,拉着张雅清就往里走。
陈述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进了店,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服务员迎上来,田熹薇噼里啪啦地说:“三位!有没有靠角落的位置?最好是二楼!”
服务员翻了翻记录,点点头:“二楼有个靠窗的角落,几位跟我来。”
三人上了二楼,被领到一个靠角落的卡座。
位置不错,旁边是一盆绿植,正好挡住楼下看过来的视线。
陈述把棒球帽往下拉了拉,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田熹薇自然而然地坐到他旁边。
张雅清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神色如常地在他们对面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田熹薇一把接过来,翻开就开始勾。
“毛肚要一个,鸭肠要一个,郡花要一个,黄喉也要......”她一边勾一边念,念得飞快,“肥牛来两份,虾滑来一份,金针菇、土豆片、藕片......对了,脑花有没有?有!来两个!”
她抬头看向陈述:“你吃脑花不?”
陈述点点头:“可以。”
“好嘞!”田熹薇低头继续勾菜单。
张雅清安静地坐在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田熹薇和陈述之间又转了一圈。
田熹薇勾完菜单,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双手托着下巴,看着陈述,一脸期待。
“陈述陈述,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之前那些视频都好火,你会接着发吗?”
陈述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接下来可能要进组了。”
田熹薇眼睛一亮:“什么组?哦对,你之前回复过网友,说是电影?”
“对啊,电影。”陈述放下茶杯,“试镜刚过,片子叫《我不是药神》,男主是徐争老师。”
田熹薇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
“真是电影?!你要拍电影了?!"
她声音大得把旁边几桌的客人都惊动了,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陈述赶紧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调低调!”
田熹薇连忙捂住嘴,使劲点头,可眼睛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
她做贼似的放低声音:“我的天!你要拍电影了!还是跟徐争老师合作!他可是我们上戏的校友,这下你俩要一起演戏了!我的天我的天!”
她激动得脸都红了,双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的。
张雅清也面露惊讶,只不过要收敛得多。
“《我不是药神》?”她重复了一遍片名,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听着不像商业片。
陈述看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现实题材的,改编自真实事件。”
“跟徐争老师合作,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张雅清微笑着说,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恭喜你。’
“谢谢。”陈述冲她笑了笑。
田熹薇还在那儿激动着,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陈述,像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
“陈述,你真是太厉害了!去年你还在拍电视剧,今年就要拍电影了!还是跟徐峥老师合作!你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多了一丝迷茫:“唉,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样啊......”
陈述忍不住打趣:“急什么?你不是才大一吗?先把基本功练好,以后有的是机会。”
田熹薇立马重新振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还有三年呢......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演戏......”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捂住嘴。
陈述笑吟吟地看着她,眼神揶揄。
田熹薇被他看得脸更红了,赶紧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差点呛着,又连忙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张雅清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茶,观察着两人的互动。
她看得出,小田对陈述的心思已经都写在了脸上,藏都藏不住。
而陈述呢?
他看小田的眼神很有意思,带着点调侃,带着点纵容,可又不像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
更像是......大人看小孩?
张雅清垂下眼睛,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这个陈述,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透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总是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开小田玩笑的时候,分寸感拿捏得很准,既逗得小田脸红,又不让她真的生气。
这种人,要么是天生情商高,要么就是经历得比别人多。
或者两者都有。
菜很快上齐了,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翻滚,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田熹薇立马来了精神,拿起筷子就往锅里涮毛肚。
“这个毛肚看着不错!”她涮了几秒,捞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瞬间亮起来,“嗯!这个味道对了!巴适!”
她一边吃,还不忘一边给陈述介绍:“你尝尝这个毛肚,七上八下,不能涮太久,老了就不好吃了。还有这个鸭肠,涮几下就能吃,脆得很!”
陈述笑笑,这些他哪能不知道,认识的女生几乎都喜欢吃火锅。
可他还是夹了一筷子毛肚,按她说的涮了涮,送进嘴里,点头评价:“嗯,不错。”
田熹薇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又给张雅清夹了一筷子:“雅清你快尝尝!这家店真的正宗!”
张雅清笑着道了谢,低头尝了一口,细嚼慢咽。
跟田熹薇比起来,她吃东西的样子斯文多了。
田熹薇完全不管什么形象,大口大口地吃着,辣得直呼气,可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你不知道!”她一边吃一边跟陈述絮叨,“我为了减肥,好久好久好久没吃火锅了!天天吃水煮菜,雅清说我对自己太狠了,可我觉得值啊!你看我现在瘦了这么多,多有成就感啊!可是我真的好馋火锅啊!今天终于能吃上
了!还是跟你......跟你们一起!”
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把“你”改成了“你们”,低头猛吃了一口藕片,耳朵尖悄悄红了几分。
陈述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嘴角勾了勾,故意打趣地:“那你今天多吃点,把减掉的十三斤都吃回来。”
田熹薇一听,立马抬起头,瞪大眼睛:“不行的!我好不容易减下来的!今天吃这一顿,明天得加倍运动补回来!”
说到最后,尾音打着转,多了点撒娇的味道。
陈述被她这副又馋又怕胖的样子逗得直笑。
张雅清也笑着摇摇头,夹了片肥牛,慢慢吃着。
吃到一半,田熹薇忽然起身。
“你们先吃,我饮料喝太多了,去个洗手间,马上回来!”
说完,马尾一甩一甩地就走了。
桌上只剩下陈述和张雅清两人。
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张雅清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向陈述。
他靠在椅背上,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什么。
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轮廓分明的下颌。
张雅清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抬手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陈述。”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
陈述抬起头看她,眉头微微挑起。
“方便加个微信吗?”张雅清微笑着说,语气自然大方,“我们也算朋友了吧?”
陈述看着她笑盈盈的脸,眼神动了动。
这姑娘倒是挺会挑时机。
正常来说,他们是通过小田认识的,哪怕要加联系方式,也该是在她面前,大大方方地提出来。
可她没有,反而是趁小田离开才行动。
小田啊,你这室友可比你心思多多了。
不过这样也好,就当奖励自己拿下了新角色。
“没问题。”
陈述点开微信二维码,把手机递过去,笑得意味深长。
“我们当然算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