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完美世界影视,副总裁办公室。
刘柠靠在皮椅上,面前摊着一沓演员资料,最上面一张是陈晓的照片,旁边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圈。
朱锐彬坐在对面,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也没心思喝。
“还是没合适的?”刘柠把资料翻得哗哗响。
朱锐彬苦笑,摇了摇头:“试了一百来个,都不太行。”
他掰着手指头数:“天推了个新人,外形倒是可以,就是演技太生,念台词像背课文。华策那边送来两个,一个太高,一个太矮,跟杨梓站一块儿都不搭。上戏北电的应届生也看了十几个,都差点意思。
刘柠听他说完,把资料往桌上一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网上呼声高的那几个呢?”
朱锐彬知道他指谁,苦笑着摇摇头。
《香蜜沉沉烬如霜》的项目一公布,书粉就在网上吵翻天了。
旭凤这个角色到底谁来演,各种提名满天飞。
“陈晓、张亿兴、鹿涵。”刘柠看他摇头,没好气地一个一个念出来,每念一个眉头就皱紧一分,“这三个人,粉丝基数确实大,话题度也高。可你看他们的形象,哪个像旭凤?”
朱锐彬没接话。
他知道刘柠这话不是问他,是在跟自己较劲。
果然,刘柠自己接上了:“亿兴长得太正,气质偏软,撑不起天界太子的傲气。鹿涵那张脸太精致,观众看他就出戏。陈晓倒是还行,五官硬朗,个子也够,可他档期被咬得死死的,不着咱们。
朱锐彬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还是没说话。
“你说这事闹的。”刘柠揉了揉太阳穴,“女主定了杨梓,男二定了罗云溪,配角都码齐了,就差一个男主。其他几家催了我好几回,我这儿天天接电话,问选角定了没有,什么时候能开机。”
他把椅子转过去,对着窗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还有哪些男演员合适?得有演技,得有知名度,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小,还得有那种贵气和傲气......”
朱锐彬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要求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关键是,这几个条件往一块儿凑,能刷掉现下百分之九十的男演员。
剩下的百分之十,要么档期对不上,要么片酬谈不拢,要么人家压根看不上古偶项目。
办公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柠转回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串名字,写一个划一个,划到最后,笔尖重重地戳在纸上。
“算了。”他把笔一搁,看向朱锐彬,“朱导,你再辛苦辛苦,把之前筛掉的那些资料重新过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的。其他几家那边我去解释,让他们再等等。这个项目投了这么多钱,男主不能将就。”
朱锐彬点点头:“明白,刘总。我回去就把资料重新捋一遍,有合适的马上跟您汇报。”
“嗯。”刘柠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也凉了,他皱皱眉放下,“对了,你那边也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冒头的年轻演员。不一定非要大牌,但气质要够,演技要硬。咱们这个戏,男主住了,就立住了一半。”
朱锐彬应了一声,站起来:“行,那我先走了刘总。”
刘柠摆摆手。
朱锐彬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走廊里的阳光照得他眯了眯眼睛。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往电梯口走。
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话:新冒头的年轻演员。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找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跟大海捞针似的。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墙上,掏出手机翻了翻行业群里的消息。
忽然想起什么,划开朋友圈,往下拉了几条。
一个圈内朋友昨晚发了条动态,配图是一张电影片场的合照。
他点开照片放大看了看,目光在其中一张年轻面孔上停了一下。
陈述…………
好像在《楚乔传》里那个燕洵的造型蛮不错的,颜值绝对没问题。
就是没啥代表作。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
朱锐彬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往外走。
这事不急,可以留意一下。
办公室内。
刘柠还坐在皮椅上,对着桌上那沓资料发呆。
窗外是燕京灰蒙蒙的天,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他拿起笔,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看了看,全划掉了。
叹了口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目光落回桌上那沓资料,最上面陈晓的照片正对着他,剑眉星目,倒是挺帅。
可惜了。
刘柠把资料合上,往抽屉里一塞。
算了,再等等吧。
另一边,燕京首都机场。
陈述跟着人流从闸口出来,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他穿了件黑色的薄款飞行员夹克,里面是件白T,深灰色休闲裤,脚上蹬着双白色运动鞋。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又有一种不费力的松弛感。
他扫视了一圈接机的人群,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眉头刚皱起来,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右边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拍得很轻,指尖啄了一下就收回去,像小猫伸爪子挠人。
陈述笑了下,转身回头。
一双弯弯的月牙眼撞进他的视线里。
哪怕戴着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上半张脸,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这双眼睛太有辨识度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往下一垂,像天边挂着两弯细细的月牙,又甜又媚。
李一彤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穿了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腰带随意地在腰间打了个结,把她纤细的腰肢束得不堪一握。
风衣下面是条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腿又直又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短靴。
长发没有扎,自然地披散在肩上,在机场的灯光下泛着柔亮的光泽。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所以看他需要微微仰着脸。
这个角度刚好让她的月牙眼显得更亮,眼睫毛翘翘的,像两把小扇子。
“多大人了,走路还东张西望。”她眼珠子上下看他,说话的语气是典型的李一彤式嫌弃。
陈述看着她,嘴角一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他什么也没说,张开手就往她跟前迈了一步。
“好久不见,抱一下。”
说得理直气壮,跟她欠他们的。
李一彤飞快地往后退了半步,一双月牙眼瞪得溜圆,口罩动了一下,应该是嘴巴的动作,声音隔着口罩传来,闷闷的,还凶巴巴的:“抱什么抱,大庭广众的!快走,我饿死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就走。
转身的动作很干脆,风衣下摆甩出一道利落的轨迹。
发尾几乎是擦着陈述的下巴甩过来的,他往后仰了一下,闻到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
陈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棒球帽的帽檐压得更低了,嘴角翘了翘。
这姐姐,两个月没见,嘴上还是这么硬。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迈开步子跟上去。
李一彤比他多走了几步,高挑纤细的背影在人群里很显眼。
风衣的腰带在她走路的时候微微晃动,牛仔裤包裹着的两条长腿迈得又快又稳。
她的肩颈线条很好看,脖颈修长,微微昂着下巴走路的样子,像是在走台步,又不像台步那么刻意。
毕竟是北舞出来的,仪态底子在那里摆着。
陈述快步跟到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
口罩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月牙眼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声音里带着笑:“彤姐,你这翻脸的速度比燕京的倒春寒还快。刚才在后面偷看我多久了?”
“谁偷看你了?”李一彤目不斜视,步伐快得像赶集。
“那你怎么在我后面出现?不是从背后偷看是什么?”
“我刚好从洗手间出来,正巧看到你,纯属巧合。”
“这么巧?那你干嘛拍我肩膀不直接叫我?”
李一彤侧过脸看他一眼,月牙眼里全是嫌弃:“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陈述被她噎得笑了一声,不再逗她。
两人并肩走出航站楼,春日的阳光铺在广场上,暖洋洋的。
燕京的春天比魔都干爽,风吹在脸上不粘不膩,带着点杨树抽芽的青涩味道。
车停在停车场负一层,是一辆白色的奥迪A4,应该不是李一彤的,不知道从哪搞来的。
她按开车锁,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动作利索地坐进去。
陈述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坐进去,把背包往后座上一扔。
车里很干净,中控台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后视镜上挂着一串珠子。
“燕京今天天气不错。”他靠在椅背上随便起了个头。
“嗯,还行。”李一彤发动车子,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去换挡,动作一气呵成。
车子从停车场驶出来,拐上机场高速。
陈述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把口罩摘了,团成一团塞进车门边的储物格里。
整张脸露出来,皮肤白皙,像剥了壳的鸡蛋。
鼻子小而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没有涂口红,唇形却很好看,嘴角天生微微上扬。
侧脸看过去,她的下巴线条柔和又不失棱角,顺着精致的下颌线下滑,到领口的位置领口翻出一小截白色的衬衫领子。
风衣的领子竖起来了一点,刚好卡在耳垂下方,衬得脖颈的线条更加修长。
再往下是风衣带子束出的窄腰,陈述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这姐姐,身材比例是真绝。
就是小了点。
“你盯着我看什么?”李一彤头也没转,眼睛还盯着前面的路。
“看你的眼睛啊。”陈述语气坦荡又直接,“弯弯的,多好看。”
“少来这套。”李一彤嘴上这么说着,月牙眼却不自觉地亮了一下,眼尾往下弯了弯,又迅速收住,嗤笑一声,“你平时对多少小姑娘说过这种话?”
“就你一个。”陈述面不改色。
“信你个鬼。”李一彤伸手把车载音响拧开,轻快的流行乐从喇叭里传出来,正好是一首英文老歌,节奏轻快。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两旁的杨树往后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芊呢?怎么没带她?”李一彤忽然问。
“给她放了几天假。”陈述随口应着,“过年到现在一直跟着我跑,让她回江城去看看她妈。”
李一彤点点头,又问:“第一步电影拍完了什么感觉?”
“还好吧,没啥感觉。”
“辛苦不辛苦?”"
“不辛苦,命苦。”
李一彤侧头瞪了他一眼,陈述看着她,嘴角一咧,露出个痞气的笑。
她白了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去。
车内放着轻松的音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惬意又放松。
一个小时后,刚过十一点半。
车子停在东城区一条胡同口。
李一彤解安全带的时候介绍说:“这家涮羊肉我吃过好几次了,老板是老燕京人,麻酱调得特别好。”
陈述跟着她下车,两人戴上口罩帽子,一前一后往胡同里走。
胡同不宽,两边是灰砖墙,墙头上冒出一蓬蓬新绿的爬山虎。
阳光从胡同的间隙里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饭店门脸不大,老式的木门框,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东来顺”三个字。
李一彤推门进去,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光头大叔,看见她就笑着打招呼:“来了?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谢谢张哥。”李一彤熟门熟路地穿过大堂。
大堂里坐了七八桌客人,热气腾腾的,铜锅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全是羊肉和麻酱的香气。
包厢在最里头,不大,刚好摆下一张方桌四把椅子。
墙上贴着老燕京的黑白照片,窗台上搁着一盆快开花的君子兰。
两人面对面坐下,一边摘口罩帽子一边闲聊。
陈述把棒球帽往桌上一搁,活动了一下脖子。
李一彤拿起手机扫码点菜,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你想吃什么?"
“都行。”
“毛肚呢?”
“来一份。”
“豆腐?粉条?白菜?金针菇?茼蒿?”
“你看着点就行。”
李一彤头也没抬,一边继续点一边念叨:“那就羊肉两盘牛肉两盘毛肚一份豆腐一份粉条一份白菜一份金针菇一份茼蒿一份......对了,火烧要不要?"
陈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点菜的样子,忍不住笑:“彤姐,我差点忘了你是个吃货。”
“少酸我。”李一彤白了他一眼,在屏幕上又戳了一下,“再加一份糖蒜。”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往木椅上一靠,然后就盯着他不说话了。
陈述也不问,就这么靠在椅背上任由她打量。
嘴角挂着笑,姿态松弛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李一彤歪着头,上下看了他好一会儿,看得仔仔细细。
从他额前的碎发看到下巴的轮廓,从肩膀的线条看到手臂,月牙眼里满是审视,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语气很认真地说:“还好,没有真的变丑。”
陈述挑了挑眉。
李一彤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加了一句:“就是黑了点。不过是更健康更有男人味那种,还行。”
陈述莞尔,前倾身子,手肘撑在桌上,看着她的眼睛:“彤姐,你这是在夸我?”
“谁夸你了?我在陈述事实。”李一彤面不改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嗯,变黑了,有男人味了。”陈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重复她的话。
李一彤瞪了他一下,没接话,正好服务员端着铜锅子推门进来了。
铜锅子冒着热气,炭火烧得正旺,锅底是清汤,飘着几片姜和葱段。
紧接着,菜也陆续端上来。
羊肉切得薄薄的,在白瓷盘子里,肥瘦相间,颜色鲜亮。
两盘羊肉两盘牛肉,毛肚豆腐粉条白菜金针菇茼蒿,摆了满满一桌子。
还有一小碟糖蒜,服务员临走的时候又端上来一壶热茶。
李一彤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筷子在水里搅了两下,肉片就变成了浅褐色。
她夹起来往麻酱里一蘸,塞进嘴里,眼睛立马眯成了两道更弯的月牙。
陈述看着她的吃相,标志性的月牙眼此刻幸福得眯成了缝,眼睫毛翘翘的,鼻尖上沾了一小点麻酱,她却浑然不觉。
快两个月没见,这姐姐吃东西的样子还是让人很有食欲。
“别光看我,动筷子啊。”李一彤见他不动筷子,催促了一声。
陈述这才夹了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两下,蘸着料吃了。
“嗯,确实好吃。”他点点头。
“废话!”李一彤又夹了一筷子毛肚丢进锅里,嘴里还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说话有点含糊,“不好吃能带你来!”
陈述笑笑,又夹了一片肉。
两人边吃边聊,火锅的热气蒸得包厢暖烘烘的,窗户玻璃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李一彤吃东西的样子很有感染力,不像很多女生斯斯文文的小口慢咽,大口大口地吃,吃到好吃的就眯起月牙眼,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幸福得冒泡。
时不时还会发出一声满足的“嗯......”,尾音拖得长长的,跟她平时说话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你那个电影什么时候上?”李一彤夹了块毛肚塞进嘴里。
“还没定。”陈述喝了口茶,“文导说过,后期要剪,还要送审,早不了。”
“文导?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新人导演?”
“嗯,文物也。虽然资历浅,但特较真,对自己的作品把控非常严。”
“那也挺好。”李一彤点点头,又来了片牛肉,“比那些混日子的导演强。”
“那是。”陈述点头附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李一彤说起她在剧组遇到的烦心事,说她最近拍的那场哭戏拍了整整一上午,眼睛都哭肿了,结果导演说“情绪不太对”,让她重来。
“我当时就想把剧本摔他脸上。”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陈述也笑,一边笑一边往锅里下了点茼蒿。
吃完饭已经快一点了。
桌上的盘子扫得干干净净,糖蒜只剩下一小半,火锅汤底也煮得快干了。
李一彤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摸了摸肚子,一点也不顾忌形象,跟在自己家似的。
陈述看着她的样子,咧嘴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下午干嘛去?”李一彤问他。
“没安排,听彤姐的。”
李一彤看向他,神秘一笑:“那陪我出去一趟呗。”
陈述不置可否地笑笑:“行啊。”
两人戴上口罩帽子,走出包厢。
李一彤去前台结了账,陈述站在门口等着,透过玻璃门看见她掏出钱包付钱的样子,风衣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阳光从店门外照进来,把她的侧影笼在一圈金色的光晕里。
很美。
她收好钱包,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月牙眼在阳光下弯了一下。
拉开门,李一彤站到他面前,因为台阶的高度,刚好能平视他的眼睛。
“走吧。”她说着,率先迈开步子往胡同外走。
陈述望着她的背影,风衣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牛仔裤包裹着的大长腿迈得虎虎生风。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笑着跟了上去。
也不知道这姐姐要带自己去哪,总不能是继续上次没完成的事吧。
可这青天白日的,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陈述美美的想着,很快走到她身旁。
李一彤看他一眼,陈述冲她咧嘴笑。
她露出嫌弃的表情,转回头,嘴角悄然弯了弯。
树荫下,一高一低,对影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