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老街的青石板路在凌晨的寂静里泛着湿润的光,两旁的梧桐树被夜风摇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路面上,又被下一阵风推着滚了两圈。
陈述走在外侧,步子放得很慢。
陈都灵走在里侧,背着手,不时低头看看鞋尖,好像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你接下来什么安排?”陈述偏头看她。
“马上要进一个电影剧组,客串一个角色,大概几天就能杀青的那种。”陈都灵目视前方,也不看他,“是个很小的角色。
陈述点点头,了然于心。
这会儿,她的资源其实还可以。
"
《左耳》之后虽然没大红大紫,但圈内对她的认可度还在,这会儿又是互联网热钱大量涌入的时候,项目多,找上来的本子肯定不会少。
真正开始走下坡路是后来的事了。
拍了太多不温不火的配角,被贴上花瓶的标签,又被演技木讷的帽子压了好几年。
一直到《长月烬明》才有起色,《雁回时》才重新跻身主流视线。
当然,她这会儿的演技确实不怎么样。
“能一直有戏拍就是好事。”陈述把棒球帽的帽往上推了推,“对后面的发展有什么想法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陈嘟灵想了想,表情认真,“就是把每个角色演好就行了。大角色小角色,都是一样的准备。”
陈述看了她一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谦虚,也不像是在自我安慰,就是很自然地陈述一个事实。
这姑娘对演戏这件事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不管是在《左耳》之后被捧上天的阶段,还是在后来被群嘲高开低走的阶段,她接受采访时说的都是类似的话。
把角色演好就行了。
这份定力,在娱乐圈里算得上是稀有属性了。
所以她的演技能稳步提升,在《雁回时》零宣发,临时改名空降的情况下,逆风翻盘。
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那你呢?”陈嘟灵忽然转过头来,“《香蜜》拍得怎么样了?燕洵这个角色让你一夜成名,感受如何?”
陈述眉头一挑。
“你猜。”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陈嘟灵歪头想了想:“应该挺顺利的吧?我看你状态挺好的,都有空出来打表演赛。”
“那是。”陈述把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下,“你是不知道,我在剧组里那叫一个如鱼得水。导演见了我就竖大拇指,编剧见了我立马改剧本,化妆师见了我都多打两层粉底………………”
“为什么多打两层粉底?”陈嘟灵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打断他。
“因为我这张脸太出挑了啊,不压一压怕抢了女主角的风头。”陈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也看到了,我这个气质,这个五官,往镜头前一站,天界二殿下本殿嘛。六界第一美男这种角色,不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陈嘟灵看着他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实在没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她这次是真的被逗乐了。
陈述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特别生动,眉毛一会儿挑一会儿皱,手势配合着语气上下翻飞,整个人像在说单口相声似的。
“你平时在剧组也这样?”她笑着问。
“哪样?”
“就......这样。”陈都灵学着他的样子比划了一下,只是她的动作明显放不开,只是手腕动了动,像只小猫在试探性地伸爪子。
“你说的这样是哪样?”陈述故意追问。
“就是......很得瑟。”陈都灵斟酌了一下用词。
“这怎么能叫得瑟呢?”陈述摇摇头,一脸正色,“这叫自信。自信懂不懂?你看你这个词用得就不对,我们理科生,措辞要严谨!”
陈都灵又被他的歪理逗笑了,抿着嘴推了推眼镜:“你大学学的计算机,又不是汉语言文学。”
“计算机也要讲逻辑的嘛。”陈述理直气壮地说,“逻辑不通的东西,代码写出来就是bug。同理,措辞不严谨,说出来的话就是......”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她。
“就是bug。”陈嘟灵下意识地接上了后半句。
“你看,你都学会抢答了。”陈述指着她笑起来。
陈嘟灵愣了下,随即也跟着笑起来。
她发现自己跟他待久了,连说话的方式都被带跑偏了。
“其实。”陈都灵收起笑,歪头看他,“你跟燕洵前期的状态还挺像的。”
陈述挑眉:“很多人都这么说。”
这话倒是不假。
《楚乔传》播出之后,他的微博评论区里全是类似的评论。
什么“陈述演燕洵就是本色出演”、“前期的燕洵就是你本人吧”、“哥哥笑起来跟燕洵一模一样”。
“不是那种表面上的像。”陈都灵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起来,“是他身上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很松弛又很笃定的感觉。前期的燕洵还没经历变故的时候,笑得很真,跟你刚才那个笑一样。欠欠的,得瑟的很,又不会真
的让人讨厌。”
陈述脚下一顿。
他偏头看她,陈嘟灵正微微仰着头往前走,镜片后面的眼睛望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街道,表情认真得像在写论文。
这姑娘观察力可以啊。
“那黑化后的燕洵呢?”他继续追问。
“现在只是有这个倾向,他还在蛰伏,还没播到他回归燕北,应该不算完全黑化吧?不过我倒是看预告了。”陈都灵转过头来看他,眼里带着探究,“眼神完全不一样。前期的燕洵眼睛里是有光的,后期就......全灭了。你是怎
么做到的?”
“你这是在采访我?”陈述失笑。
“就是好奇。”陈嘟灵老实回答,“我觉得一个演员能在同一个角色里切换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很厉害。”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诀。”陈述凑近她,偷偷摸摸的,像是打算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陈都灵下意识地也凑近了一点,竖起耳朵。
“秘诀就是......”陈述故意拉长了尾音,“吃好睡好。”
陈嘟灵:“…………”
她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加快脚步往前走。
陈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姑娘生闷气的方式也太明显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发尾在脑后甩来甩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我不高兴了”的劲儿。
他三两步追上去,重新跟她并肩。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陈述歪头看她,“其实也没什么秘诀,就是把角色的心理变化捋清楚。前期和后期的燕洵,本质上是被一件事改变的。你把他为什么变、怎么变、变了之后是什么样这几个问题想明白了,表情和眼神
自然就跟着来了。”
陈嘟灵放慢了脚步,侧头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你演这个角色的时候,会不会把情绪带下戏?”她又问。
“以前会。”陈述实话实说,“刚演燕洵那会儿不太会抽离,演完一场大情绪的戏,回到酒店还在那个状态里。后来慢慢找到方法了,下了戏就去做点别的,打游戏、吃饭、跟朋友扯淡,把注意力转移掉就好。”
陈嘟灵听完,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现在演的这个角色呢?《香蜜》里的?”
“旭凤啊。”陈述笑起来,神色轻松,“这个角色跟燕洵完全不一样。燕洵是前期阳光后期黑化,旭凤是从头到尾都在发光。”
“发光?”
“对,发光。”陈述边走边说,手势又开始多了起来,“旭凤这个人吧,生来就是天界二殿下,火神之尊,要什么有什么,整个三界都捧着他。但他不纨绔,他有担当,有底线,骄傲但不傲慢,深情但不痴缠。这个人物的底色
是炽热的,像一团火。”
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转头看陈都灵:“你想想,要演出这种炽热感,但又不能演成那种浮夸的霸道总裁,分寸感是不是很重要?”
陈嘟灵认真地听着,赞同地点了点头。
“燕洵的情绪是大起大落的,九幽台之后整个人就换了。旭凤不一样。”陈述继续说道,“旭凤的人生轨迹是另一种曲线。从骄傲到破碎,再从破碎到涅槃。这中间要经历被爱人捅刀、被兄长算计,从高高在上的火神变成堕入
魔界的魔尊。这个转变不是一蹴而就的,是一点一点被撕裂的。
他停了下,琢磨着该怎么形容。
“就像......”陈嘟灵忽然开口,抬眼看他,“就像凤凰涅槃?”
陈述偏头跟她对视:“对,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演旭凤跟演燕洵的难点完全不同。燕洵难在那个黑化的转折要让人信服,旭风难在你要一直保持住那种炽热的底色,即使是在他最痛苦最低谷的时候,观众也要能感觉到这个人
骨子里还是那团火,只是暂时被灰烬盖住了。”
陈都灵看着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之前在舞台上打游戏的时候,他是果断冷静的队友,头脑清晰,纵观全场,调度全局。
在烧烤摊上的时候,他像个上了一天课偷跑出来夜宵的大学生,跟老板有说有笑,那筷子递可乐的动作自然娴熟。
而现在聊到表演的时候,他又是另一种状态。
专注、认真、言之有物。
每一个面向都像是同一颗钻石的不同切面,在灯光下各自闪着不同的光。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对了。”陈嘟灵忽然想到什么,从思绪里回过神来,“你还没回答我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夜成名的感受怎么样?”
陈述身形一顿,转过头来看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个问题问得好。”他清了清嗓子,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来,表情切换成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一夜成名的感受嘛......怎么说呢,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以前走在路上没人认识你,现在走在路上有人认识
你了。以前去便利店买个水不用戴口罩,现在得戴了。以前微博发条动态只有小猫三两只评论,现在发条动态几万个评论………………”
他瞥她一眼。
“不过这些都是外在的,不重要。”
陈嘟灵等着他往下说。
“重要的是。”陈述把手放在胸口,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我还是我。名利没有改变我,掌声没有迷惑我,我还是那个不忘初心,脚踏实地的陈述!”
他停下来,转身看着陈嘟灵。
陈嘟灵眨了眨眼。
陈述的表情了大概三秒,然后自己先破了功,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
“噗——”
陈都灵这才反应过来他又在演,捂着嘴笑起来:“你说得跟获奖感言似的。”
“是吧?我也觉得刚才那段可以拿去评选了。”陈述恢复了正常语气,笑着摇摇头,“不过说真的,这个问题我没法给你一个正经答案。”
“为什么?”
“因为在我这儿,就没有一夜成名这回事。”陈述把手插回裤兜里,语气平淡下来,“观众看到的是一夜成名,是因为他们是在那个节点才知道我的。但对我来说,不论是在此之前,我为了吸引关注去发的那些视频,还是我为
了燕洵这个角色所付出的时间精力,都不是简简简单的一夜成名四个字所能概括的。”
陈嘟灵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你要问我感受,我的真实感受就是......没有感受。”陈述嘴角一咧,“该干嘛还是干嘛。该拍戏拍戏,该吃饭吃饭,该打游戏打游戏。红了之后唯一的变化就是片酬涨了点,代言多了点,其他都一样。”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陈嘟灵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分不清哪些才是真的他。
刚才那个自恋得瑟的他是真的。
现在这个清醒通透的他好像也是真的。
在烧烤摊上跟老板有说有笑,帮她掰筷子的他是真的。
在舞台上冷静果断,一个字就能指挥团战的他是真的。
聊表演时专注认真,能把一个角色分析得透彻见底的他也是真的。
每一个都是他,可每一个又都像是拼图的一块,单独看都不完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尖,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在想什么?”陈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嘟灵抬起头,发现他正偏头看她,帽檐下的眼睛里全是笑,亮得晃眼。
“没什么。”她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路边的梧桐树,“就是在消化你刚才说的那些。”
“哪句?”
“那句......片酬涨了点。”陈都灵一本正经地复述。
陈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
“我以为你在想人生哲理呢,结果在想这个?”
“我是俗人嘛。”陈都灵推了推眼镜,嘴角悄悄往上弯了弯。
“行,那聊点俗的。”陈述双手插兜,步伐轻快,“对了,你那个短视频我刷到过,跳得可以啊。”
陈嘟灵整个人僵了下,转头看他:“你刷到过?”
“对啊。那个什么来着......”陈述歪头想了想,“你穿着黑色卫衣跳的那个舞,BGM是一个韩团的歌。点赞量还挺高的。”
“那是我经纪人逼我拍的。”陈都灵语气无奈,“她说现在短视频火,要多更新多营业,结果拍了一个小时才挑出一条能用的。”
“一个小时?”陈述挑眉。
“一个小时。”陈都灵重重点了下头,表情惨兮兮的,“我肢体不太协调,总是忘动作。拍到最后助理都崩溃了,说你能不能别看左边,左边没有镜头,应该也没鬼吧!?”
陈述差点笑出声来。
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不是刚才她说的那个画面,是后来《雁回时》热播之后,她跟辛云菜一起参加线下活动,两人在现场营业,跳了一段当时特别火的李羲承进行曲。
结果她一个转身,胳膊肘差点进辛云来肋下。
当时那段视频还小小的出了圈,全网都在笑。
评论区最高赞的回复是:“陈都灵跳舞像疯了的可云找孩子。”
又好笑又心酸。
可眼前这个一脸认真地抱怨自己肢体不协调的姑娘,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因为跳舞出圈,更不知道那个反向出圈的方式会是肘击自己的男主。
“你笑什么?”陈都灵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的弧度。
“我没笑啊。”陈述把嘴角压下去。
“你明明在笑。”陈都灵盯着他,“嘴角都快翘上天了!”
“你看错了,我这人天生嘴角上扬。”陈述面不改色。
“你刚才在笑什么?是不是在笑我肢体不协调?”
“没有没有。”陈述加快脚步往前走。
“那你为什么那么快?”陈都灵迈开长腿追上去。
“我腿长,走快点不是很正常?”
“你刚才不是说你天生嘴角上扬吗?那你现在转过来让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脸上又没开花。”
“陈述!”
陈嘟灵喊出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调。
她喊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下,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大声叫他的名字。
陈述在前面也听见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光里,回头看她,帽檐下的脸上扬起一个得逞的笑。
“叫得挺顺口的嘛。”他慢悠悠地说。
陈都灵走到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来,仰头看他。
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镜片后面的杏眼里映着他的影子。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心跳声有点大,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吧。”陈述适时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不逗你了。不过你要真想知道怎么跳舞,回头我可以教你两招。”
“你?”陈嘟灵跟上去,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
“怎么,不信?"
“信!你跳舞很厉害!”
“所以,你为什么会跳舞?”她歪头看他,“不是学计算机的吗?”
“可能我有多动症吧。”
陈嘟灵微怔,下一秒直接笑弯了腰。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帆布包从肩膀上滑下来,被她一把捞住。
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脱,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推回去。
“你这人......”她直起腰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能不能正经超过三秒?”
“正经超过三秒就不是我了。”陈述理所当然地说,“你看,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优点不多,缺点一大堆,其中最突出的缺点就是...………”
“太得瑟。”陈嘟灵替他接上。
“陈都灵老师,你很懂我嘛。”
陈嘟灵横了他一眼,嘴角弯弯的。
“不过说真的。”她走在旁边,语气认真了些,“我确实很羡慕会跳舞的人。同样的动作,你们做出来就很好看,我做出来就像......就像......
她斟酌了半天,最后憋出一个比喻:“像一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树懒。”
“哈......”
陈述听完这个比喻,直接笑出了声。
“你这个比喻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自己想的。”陈都灵小声说,“我看过自己跳舞的视频,就是这个感觉。”
她说到这儿,脸上的表情又苦大仇深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惨痛的回忆。
“有一回剧组聚会,大家玩你画我猜,轮到我表演的时候,我比划了半天,下面的人猜的全是错的。有人猜我在模拟地震逃生,有人猜我在模仿章鱼走路。
陈述笑得快岔气了。
“后来呢?”
“后来我经纪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替我上去表演,一轮就猜出来了。”陈嘟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委屈又无奈,“从那以后,所有需要肢体动作的游戏我都当观众。”
“那我教你个方法。”陈述收了笑,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什么方法?”
“你跳舞的时候,就想象自己在打游戏。”
陈嘟灵眼睛微微睁大:“打游戏?”
“对。”陈述点头,“你看,你打游戏的时候手速不是挺快的吗?莫甘娜闪现进人群开大的果断劲儿,琴女卡时机放Q的精准度,锤石预判勾人的预判能力,这些你都能做到。你把跳舞当成打游戏就行了,每个动作就是一个技
能,节奏感就是技能冷却时间,动作幅度就是技能范围。”
陈嘟灵歪着头想了半天,居然觉得这歪理有几分道理。
“你这个理论,好像有点东西。”她推了推眼镜,表情狐疑,“可又像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这不矛盾嘛。”陈述笑着摊手,“有点东西跟胡说八道本来就可以共存。你看新哥的盲僧,闪踢回AD的时候是有东西的,踢回辅助的时候就是胡说八道。”
陈嘟灵捂嘴笑,镜头后的眼睛弯成了两条缝。
她觉得跟陈述聊天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他总能用最刁钻的角度抛出一个梗,让你觉得既离谱又合理。
笑完之后你回头一想,发现他其实一直在把控着聊天的节奏。
什么时候该贫嘴,什么时候该认真,什么时候该转移话题,他全都拿捏得死死的。
这种不动声色的掌控力,跟他打游戏时调度全局的风格如出一辙。
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相反,她觉得很轻松。
因为她不用费力去维持对话,不用紧张地想下一句该说什么。
他总能自然地接住她的话头,然后抛回来一个更新鲜的话题。
这对一个社恐来说,简直是最高规格的舒适区。
两个人沿着老街走了一圈又一圈。
从街口走到街尾,又从街尾绕回来。
凌晨的街道越来越安静,连烧烤摊都开始收摊了。
杨叔正把折叠桌一张一张摞起来,远远地冲陈述挥了挥手,陈述也冲他挥了挥手。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路灯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陈嘟灵低头看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今晚的时间过得特别快。
明明走了这么久,却一点都没觉得累。
“几点了?”她轻声问。
陈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快三点了。”
“这么晚了?”陈都灵有点意外。
“准确地说,是这么早了。”陈述把手机揣回去,“该回去了。你明天几点的车?”
“十点。”
“那还能睡六个小时。”
陈嘟灵点点头,跟着他往老街口走。
陈述已经提前叫了车,两人走到街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网约车已经打着双闪等在路边了。
两人上了车,车里开着夜间广播,是个点歌节目,正放着一首老歌。
陈述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陈都灵坐在旁边,手里抱着帆布包,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倒不是因为尴尬,而是一种话说够了之后自然而然的沉默。
车子驶过西湖大道的时候,湖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月光,远远望去像一幅水墨画。
陈嘟灵偏头看着窗外,陈述余光扫到她的侧脸。
月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眼镜片上映着一轮小小的弯月。
她真的很好看。
骨相是一等一的好,额头饱满,眉弓柔和,鼻梁挺秀,嘴唇小巧轻薄。
皮肤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偏偏这副好骨相上又嵌着一双清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翘,给整张脸添了几分灵动,不至于冷得太有距离感。
用网络上流行的话来说,这是一张“淡颜系天菜”的脸。
车停在酒店门口,两人下车走进大堂。
凌晨三点的大堂空荡荡的,只有前台小姑娘撑着下巴在打瞌睡。
两人走到电梯口,陈述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镜面的内壁上清楚地映出两人并肩站着的样子。
陈嘟灵站在电梯左边,他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跳。
“叮——”
楼层到了。
两人走出电梯,陈述的房间在左边,陈都灵的房间在右边。
两人在电梯门口站定,转过身面对面。
“那......晚安。”陈都灵双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微微仰头看他。
“晚安。”陈述双手插兜,低头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陈嘟灵先开口:“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烧烤。还有......带我逛了那么久。”
“不客气。”陈述弯了下嘴角,“下次再一起排。”
陈嘟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游戏。
“好。”她点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先回城了。”
陈述挑眉:“闪现还是传送?”
“回城。”陈嘟灵语气认真地纠正,“八秒的那个。”
“好,八秒。”陈述配合地点了点头,“那明天上线?”
“明天可能要晚上才能上线。”
“行,看到了拉你。”
“1”
陈嘟灵说完这个“1”,自己先笑了。
陈述也摇头笑了笑。
他看着她转身走到房门前,推门进了房间,才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刷开房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门锁扣上的声音。
很轻,像是在说晚安。
陈述笑了笑,走进房间,把棒球帽摘下来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亮着一个小红点,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那个红点,脑子里回放着今晚的一切。
从下午在休息室看到她走进来的第一眼,到舞台上金雨中的对视,到烧烤摊上她被辣得脸红还嘴硬说不辣,到刚才她一本正经地用游戏术语说“回城,八秒的那个”。
这姑娘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网络上的她是个话唠的二次元少女,喜欢吐槽,现实里的她却呆萌得有点可爱,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
台上的她冷静果断,台下的她却社恐到连跟人打招呼都要做心理建设。
明明是飞行器制造专业的工科学霸,却对二次元爱得深沉。
这种复杂的反差,很有趣。
她像是一个需要慢慢拆开的礼物盒,每拆一层都能发现新的惊喜。
陈述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点进“人间水冰月”的空间,刷新了一下。
一条新动态跳了出来,发布时间是两分钟前。
“今晚跟游戏搭子面基了。怎么说呢......次元壁破裂的瞬间,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天哪!他竟然是他】,而是【天哪!他吃烧烤居然不蘸醋!】。人类的关注点总是在奇怪的地方,我可能是没救了!”
配图是一张老街路灯的照片,昏黄的光晕里能看到几片梧桐叶的影子。
陈述看着这段话,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没有因为今天跟他见面而停止发动态,也清楚只有他能看到她的动态,可她还是发了。
这样很好。
他想了想,在下面留了个评论:“醋是烧烤的灵魂杀手,不吃醋是对烧烤最大的尊重。”
过了大概三十秒,她回复了。
“歪理邪说。”
陈述打字:“你吃醋吗?”
对面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回了一条:“我不吃醋,但我吃辣。”
陈述看着这行字,挑了下眉。
不知道她是真没听懂,还是假装没听懂。
他笑了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起身去了浴室。
同一时间,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
陈嘟灵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拧开花洒。
热水哗哗地浇下来,浴室里很快就满是白色的水汽。
她站在花洒下面,仰着头让热水冲在脸上,脑子里却还在回放今晚的画面。
从休息室里的第一面,到舞台上的配合,到烧烤摊上的闲聊,再到老街上的散步。
这几个小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一幕一幕在脑海里闪回。
她想起他在舞台上挑眉的样子,想起他把可乐推过来让她解辣的样子,想起他在路灯下回头冲她笑的样子,想起他说“你都会抢答了”时那个得逞的表情。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不像是回忆,倒像是在眼前重新上演。
她忽然睁开眼,伸手抹掉脸上的水。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关掉花洒,扯了条浴巾裹住自己,光着脚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她伸手抹了一把,露出半张脸来。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淡淡的粉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锁骨。
眼里的水汽还没散,看起来雾蒙蒙的。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晃了晃脑袋,就这么趿拉着拖鞋走出浴室,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躺着陈述的回复。
她抿了抿嘴角,擦着头发,忽然想起什么,打开微信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
“《如果爱》这档综艺,帮我推了吧。”
发完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
《如果爱》是一档明星恋爱真人秀,之前经纪人有跟她提过,说节目组想邀请她参加。
她当时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再考虑考虑。
对她来说,恋综什么的根本不是重点,只是工作而已。
现在她做决定了。
不去了。
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是觉得参加这种节目没什么意义。
她又不擅长在镜头前展示自己,更不擅长跟不太熟的人硬聊。
与其在节目里社恐发作被全网围观,不如安安静静地拍戏。
对,就是这个原因。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决定很正确。
经纪人没回消息,大概是太晚了在睡觉,没看到。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重新靠回床头,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重新打开QQ空间,发了一条新动态。
“被动了很久的笔,笔芯自己动了。”
这是《海贼王》里特拉法尔加·罗的台词。
她最喜欢的一句。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在枕头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笑容却迟迟没有消退。
另一边的房间里。
陈述洗完澡出来,拿着毛巾擦头发。
他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进人间水冰月的空间。
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十秒前发的。
“被动了很久的笔,笔芯自己动了。”
陈述看着这行字,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知道这句台词。
《海贼王》里罗对路飞说的话。
罗说他本来只是想当一个旁观者,可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参与进来了。
“被动了很久的笔,笔芯自己动了。”
陈述把毛巾挂在脖子上,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旋即,缓缓勾起了嘴角。
小白兔养成计划,顺利进行中。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躺进被子里。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她在路灯下仰头喊他名字的样子。
“陈述!”
声音比平时高了半调,带着点气鼓鼓的劲儿。
尾音却软软的,像小白兔伸爪子,挠了一下就跑。
他笑着翻了个身,不在多想。
作为一个伟大的引导型恋人,他愿意为所有濒临灭绝的物种花上足够多的时间。
耐心这东西,分人。
她正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