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大业》的票房像一列剎不住闸的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冲。
刘佳坐在办公室里翻着田甜送来的报表,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往后一靠。
“三天过亿,四天一点五亿,八天两点三亿。“他把报表翻了一页,目光扫过下面那些细分数据,”韩董这手牌打得确实漂亮,把能用的资源全用上了。”
田甜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正低头吹着热气:“漂亮归漂亮,但这种打法是不是有点太猛了?七天联映不让别的片子排片,院线那边虽然听他的,心里未必乐意。”
“乐不乐意不重要,重要的是赚钱了。”刘佳把报表合上,往桌上一推,“院线老板都是生意人,只要上座率高、票房好,排谁的片子不是排。韩这套组合拳,全明星零片酬、行政资源铺路、七天联映不给对手活路,票价还
往上拉,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市场环境里都玩不转。问题是他现在的环境本来就不正常,国字头的项目天然就有别人没有的资源。换谁坐他那个位置都能做成,问题是只有他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田甜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茶的味道,又像是在品味刘佳刚才那番话:“那你觉得这模式能复制吗?”
“不能。韩董自己都说了,这套经验可供借鉴但无法复制,也没必要复制。”刘佳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全明星零片酬这种事,只有国字头的项目才玩得转。民营公司敢这么干?演员不给钱你拿什么签人家?发
行环节你能让院线给你排七天联映?人家院线老板又不傻,排你的片子不赚钱,转头就排别人的。”
他说着转过身来,靠窗台站着,表情里带着一种既佩服又清醒的复杂:“而且这种模式的副作用也很明显。强行占排片、挤占其他影片的生存空间,短期看是赚了票房,长期看是在透支观众的信任。观众被行政命令强行喂了
一次之后,下一次就不一定买账了。韩董自己心里也清楚,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远的事,先把眼下的仗打赢了再说。”
田甜放下茶杯,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了翻:“咱们的《魔女》定档11月20号,中美同步,《2012》都被中影提前一周了。韩和万达那边说了,排片方面会尽量照顾,不可能像《建国大业》那样给七天联映。”
“能有正常排片就行。”刘佳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我又不指望靠行政命令过日子。片子好观众自然会买票,片子不行给再多排片也是浪费资源。咱们现在要盯的是后期制作的细节,还有宣发节奏的把控,
别把精力浪费在操心别人身上。”
田甜点了点头,把那份文件收起来,又抽出另一份:“对了,华艺那边《风声》的宣传动静不小。你猜他们打出了什么口号?”
“什么口号?”
“风声之后,再无传奇。'”田甜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语速,“够狠的,把自己架到那个高度上,万一扑了摔下来也够疼的。”
刘佳听了这个口号,带着一点玩味的笑意:“华艺在宣传上一直舍得花钱,口号喊得越响观众期待值就越高。不过《风声》本身的底子不差,小说有读者基础,演员阵容也强,只要口碑稳住了票房不会差。现在市场容量大
了,五千多块银幕,理论上能同时容得下两部大片一起跑。”
他顿了顿,拿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不过理论上归理论上,实际上观众的钱包就那么大。看了《建国大业》再看《风声》的能有多少人,谁也说不准。华艺这次算是赌了一把,赌输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们家底厚着呢。”
“那你觉得华艺这赌能不能赢?”田甜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输赢都是他们的事。”刘佳把茶杯推开,重新靠在椅背上,“我关心的是咱们自己的项目别被耽误就行。《魔女》后期要盯紧,《少年的你》筹备要跟上,还有跟中影那边的合作要推进。事多着呢,顾不上替别人操心。”
过了没几天,光线传媒那边发来了活动邀请。
请柬做得挺精致,上面写着‘光线影业战略发布会暨合作伙伴签约仪式’。
刘佳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请柬朝田甜扬了扬:“王长田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田甜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光线李晓萍之前就跟我打电话说了好几次,说你一定要到场。我说刘总档期紧不一定能去,结果王总第二天亲自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刘佳笑了一声,把请柬放在桌上,“王长田这个人说话有意思,这人做事讲究分寸,知道投其所好。”
田甜终于抬起头来,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你去不去?”
“去,当然去。”刘佳拿起请柬又看了一眼日期,“不光是因为跟光线马上有合作,也得看看他到底搭上了港岛哪条线。消息灵通一点总没坏处。
活动定在9月中旬,地点在国贸三期的一个宴会厅。
刘佳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王长田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领上衣站在门口亲自迎客,一看到刘佳就快步迎了上来,那笑容真诚得让刘佳觉得他是不是今天发了什么大财。
“刘导!你能来真是太给面子了!”王长田握住刘佳的手用力摇了两下,“来来来,我给你引荐几位朋友,你今天不忙着走吧?”
刘佳被他拉着胳膊往人群里走,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不忙,今天专门空出来的时间,王总你尽管安排。”
王长田领着他穿过几桌人,最后在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男人面前停下来,侧身介绍道:“这位是陈家上导演,刚跟光线签约,接下来有几部合作项目。
然后又转向陈家上,笑着介绍,“陈导,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刘佳导演,今年戛纳金棕榈的得主,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陈家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形比刘佳想象的要矮一些。
“刘导,久仰。你的《鲨滩》和《爆裂鼓手》我在香港都看了,节奏感非常棒,剧本很有想法。”
“陈导过奖了。”刘佳笑着回应,不卑不亢,“您的《野兽刑警》我一直很喜欢,那种写实的风格特别有力量,人物不是贴在纸上的,是走在街上的。我大学的时候拉过那部片子的片。”
陈家上听了这句评价,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明显深了几分,“刘导居然看过《野兽刑警》?那片子拍了很多年了,我自己都好久没回看过。你最喜欢哪个段落?”
“结尾那场戏。阿东坐在车里抽烟,外面在下雨,收音机里放着新闻,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那种留白的方式很高级。”
刘佳说到这段的时候语气认真起来,陈家上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刘导,你是真懂戏。”
陈家上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不像是在客套,眼里那种遇到同道中人的欣赏是装不出来的。
旁边的王长田看着两人聊得投机,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落座之后刘佳环顾了一圈四周。
宴会厅里摆了将近十桌,坐了大几十号人,有港岛来的导演和制片人,有内地的发行方和院线代表,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媒体记者在角落里架着设备。
王长田今天摆出的阵仗不小,看得出来光线是真想在制片业务上干出一番动静来。
活动开始后王长田上台讲了一段话,内容不算长。
他说光线影业未来五年将投资超过十部电影,涵盖动作、喜剧、爱情、古装、动画等多种类型,力求在五年内成为国内一线制片公司。
刘佳在台下听着,心里对王长田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这人做事的确有章法,不声不响就把摊子铺开了,等到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台子搭好了。
陈家上也上台讲了话,大意是感谢光线和王长田的信任,会全力以赴拍出好作品。
刘佳注意到台下有几个港岛来的制片人在交头接耳,表情看起来挺满意,大概是觉得光线这边的待遇还算体面。
活动结束之后有一个简单的酒会环节。
刘佳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里的落地窗前,他正看着出神,王长田端着杯红酒从后面走过来。
“刘导,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收获?”王长田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酒后的温润,他喝酒不上脸,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收获不小。”刘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王总这摊子铺得挺大的,看来是真要在制片上发力了。陈导的水平我在电影里见识过,签他对光线来说是一步好棋。”
王长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身为当家人的感慨:“说实话我也是被逼的。发行这块做得再大也是跟着别人喝汤,片子是人家的版权是人家的,我们就是帮着跑跑腿分点羹。国内能打的导演基本都有自己的基本盘,张一
谋有新画面,冯小刚有华艺,姜文自己开公司,陈开歌和宁号跟中影走得近。我们想找合作只能从外面想办法。港岛那边正好缺资金,我们缺人,这不就一拍即合了。
他说着喝了一口红酒,“不过这路子也不是万无一失的。港岛导演来内地拍片,水土不服的例子多了去了,我心里其实也没底。”
刘佳听他说完,斟酌着开了口:“磨合期肯定会有,关键是你和陈导之间有没有信任。你们俩要是拧成一股绳,什么水土不服都好说。要是有一个人心里存着别的心思,那再好的条件也白搭。”
王长田听了这话,转过脸来看着刘佳,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在理。我记着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话题从港岛导演的现状聊到内地电影市场的未来走向。
王长田对市场的判断和刘佳自己的预测有不少重合的地方,两人说起来倒是不费劲。
聊到一半王长田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圈内人分享八卦时特有的那种分寸感:“对了刘导,你听说了张子怡的事没有?”
“听说了一点。”刘佳端着酒杯没有喝,“她接拍《一代宗师》的消息刚出来。”
王长田侧过身来,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接拍《一代宗师》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的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她之前在好莱坞谈的那个,崩了。婚前财产协议谈不拢,男方直接走人了。听说她那边的团队原本还挺有把握,觉得
能拿捏住对方,结果玩崩了。她现在在好莱坞攒下来的人脉和资源一夜之间全没了,连邓文迪那边都不怎么搭理她了。”
刘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里剩下的香槟喝完才开口:“那她现在回来拍《一代宗师》,算是一条退路。王家卫那个项目盯的人多,她能拿到女主角,说明她还是有点本事的。”
“也算回本行吧。”王长田的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就是很客观的陈述,“她在国内的底子还在,观众缘也在,只要有一部好作品翻回来不难。不过这种从高处摔下来再爬起来的滋味,够她受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王长田被另一个客人叫走了。
刘佳一个人继续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他脑子里转着刚才王长田说的那些事,想到张子怡从好莱坞顶峰跌落的际遇,又想到自己手上正在推进的这些项目。
做电影这一行,起起落落是常态,关键是在起的时候别飘,在落的时候别垮。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想起上次答应了刘艺菲后天陪她去见导演的事,于是给她发了条消息:“今天在光线这边参加活动,王长田签了好几个港岛导演,场面搞得挺大。你剧本看得怎么样了?”
消息发出去大概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回了一条:“看完了,又看了第二遍。那个女主角身份互换的性格跟我以前演过的都不太一样,有点不知道怎么把握。
刘佳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了想,打字回她:“你多观察我,看看我平时性格。”
几天之后新浪那边的入股合同正式签了。
田甜带着律师去了一趟新浪总部,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叠签好字的文件,一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板,搞定了。域名加一千万美金,占股百分之二十。新浪那边本来还想往下压一点,被我硬生生扳回来了。”
刘佳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那叠文件翻了翻,目光在那些条款和签名上逐一扫过。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田甜一眼:“辛苦你了,这回真的辛苦了。这个事办下来,咱们以后在媒体渠道上就有了自己的阵地。”
“辛苦是真辛苦,不过如果真如你所说,那我们以后多了一个宣传渠道。”田甜靠着沙发背,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姿势比平时放松了很多,高跟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两只脚踩在地毯上。
“对了,新浪那边还提了两个条件。第一,希望你能作为第一批入驻的知名导演开通微博账号,到时候会给你做个认证。第二,他们想请刘艺菲做微博的代言人。”
刘佳听到这个要求,眉毛轻轻挑了一下:“代言人?他们怎么想到这个的?”
“他们觉得刘艺菲的国民度高形象好,很适合做平台代言。而且她说到底是你投资的电影的女主角,又是你.....”
田甜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嘴角带上了一丝打趣的笑意,“又是你特别好的朋友。新浪觉得这笔买卖划算,一箭双雕,代言人有了,金棕榈导演的入驻也有了。”
刘佳没有接她那句特别好的朋友的茬,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两下:“代言人的事我得先问一下艺菲的意见,她愿意就接,不愿意就算了。至于我入驻的事没问题。另外合同里的追投条款你谈清楚了吗?融资的时候我可以追投,
股权不被稀释,这条要盯紧。”
“放心,我看过了,没问题。”田甜从沙发上直起身来,“对了,新浪那边的曹董特意让我转达一句,他说感谢你的策划建议,那些想法很有价值,对微博接下来的发展很有帮助。曹董原话是这么说的,说刘导这人眼光够毒,
看得比他们自己人还远。”
刘佳笑了笑没接话;他当初给新浪提的那些建议;关于广场效应、关于名人认证、关于话题运营,这些都是从另一个时空的经验里提炼出来的。
他现在入股新浪微博不只是为了赚钱,是想提前在那个平台上占住位置。
未来的舆论场、宣发渠道、粉丝运营都会跟社交媒体深度绑定,他不想等到所有人都挤进去了再跟着跑。
晚上刘佳给刘艺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喂?你忙完了?”
“忙完了。”刘佳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无意识地换着台,“今天田甜去新浪那边把合同签了,挺顺利的。另外有个事要跟你说,新浪那边想请他们平台请你做代言人,你愿不愿意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代言人?我之前没做过这种类型的代言,不知道适不适合我。”
“我觉得挺适合的。”刘佳把遥控器放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里,“微博是个社交平台,用户以年轻人为主,正好跟你的受众群体重合。代言人的工作强度不大,拍几条宣传片发几条动态就行,不耽误你拍戏。而且
你接了之后在新浪那边的宣传资源也会好一些,以后有宣传需求渠道更顺畅。再说了,这个平台我刚投了钱,你代言等于帮我自己生意做宣传。”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那我接吧。反正你给我推荐的东西好像都没错过;不对,上次你推荐的那家火锅店就踩雷了,毛肚咬都咬不动,我嚼了半天愣是嚼不烂。”
刘佳被她这句翻旧账逗笑了:“那家店是食材问题,不是推荐方向的问题。再说了你自己爱吃辣非要往红汤那边涮毛肚涮老了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反正是你带我去的。”
“行行行,怪我。”刘佳笑着认了,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那代言人的事就这么定了?回头让田甜跟新浪那边对接合同细节,你到时候配合拍几条物料就行。等拍完我请你去吃那家店的毛肚,这回我亲自帮你涮。”
“不要,那家店我再也不去了。换一家。”
“行,换一家,你挑地方。”
“好,那我好好想想。”她应了一声。
两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从后天见面的具体时间聊到《魔女》的最新进度,从她最近练瑜伽的心得聊到刘佳冰箱里还剩下什么吃的。
刘艺菲说她最近在学着煮汤,学了好几次都不太成功,不是太咸就是太淡,有一回差点把锅烧干了,还好她及时发现,不然厨房都要遭殃。
刘佳在电话这头听她讲那些煮汤失败的糗事,笑着问她下次要不要他来指导一下。
“你还会煮汤?”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尾音往上挑了一下,“你一个天天在外面吃饭的人,会煮汤?”
“看不起谁呢?我们湖南男生从小都会做饭。煮汤这种简单的技能,我这个金棕榈导演学起来分分钟的事,你看不起谁呢?”
“吹吧你就。”
“不信到时候我给你露一手。”
“好,那你说什么时候来露一手?”
刘佳想了想:“等你项目定了再说,这两天我先忙完手头的事。等事情都理顺了,我带着锅铲去你家给你露一手。”
“那你可别找借口说忙,到时候我要检查的。”
“放心,我这个人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