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六月下旬的天,早就热得像个闷罐子,梧桐叶正绿得发亮。
耿直和吕思峰,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慢慢赶往魔都交大计算机大楼。
“吕师兄,老板突然找我,有说想找我聊什么没?”耿直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他没有说,”吕思峰摇摇头,“不过我听几个师弟念叨,老板最近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心情差到爆,谁都不敢往跟前凑。”
“哦?为啥啊?”耿直连忙关心起来,“我能为老板做点什么吗?”
耿直说得倒是真心话。
毕竟,他心里清楚,老齐对他非常非常不错,很乐意为齐教授排忧解难。
“最近齐家军的情况,给老板添了不少堵。据说老板想承接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但突然缺人手了。”吕思峰摇摇头,叹了口气。
吕思峰口中的[突然缺人手],自然是指本来十分团结的齐家军学生们,一个个的都脱离齐楚秦的掌控了。
大师兄吕思峰本来是最给力的一员大将,最近这多半年一直在给耿直打工,几乎已经对齐楚秦的实验室不闻不问了。而且为了做陌陌,还延期毕业了半年。
吕思峰不在,最给力的就是王磊,可王磊马上要毕业,博士又少了一员大将。
本来,赵德志去帝国理工大学交换,拍着胸脯答应回国后就读齐楚秦的博士,齐楚秦还专门给他留了一个博士生名额。
可赵德志这个[白眼狼],在欧洲待嗨了,见识了那边的学术环境和生活方式,想留在欧洲继续深造。
齐楚秦气得差点把电脑砸了,因为这导致齐楚秦不但无法留下赵德志,还平白浪费了一个博士名额,让他很是懊恼。
宋擎和黄海棠更不用说了,马上研三,而且现在也已彻底投入到明矾科技公司中,根本指望不上,对齐家军的贡献已经变成了负的。
宋、黄二人脱离掌控,这肯定是耿直的锅。但奈何耿直做得确实不错,齐楚秦也只能扼腕叹息,在心里暗暗骂一骂耿直。
最让齐楚秦破防的,是那个骚包学生张清华。他更神奇般地竟因为加入什么饿了么创业,提交了休学申请,彻底离开齐家军!
人家耿直大老板都没提,他张清华竟然敢?
这可是老齐带研究生以来,第一个提出休学的学生,齐楚秦当时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好在,齐楚秦认定张清华休学,和耿直一点关系没有,否则心里对耿直肯定会加倍的骂。
被这些学生这么一闹,齐家军的实力,一下子损失了一半,老齐能不气么?
搁谁身上,谁不气啊?谁不心口堵得慌啊?
“哎,看来老板这半年多来,有点水逆啊。”耿直感叹道,车轮碾过一片落叶,“老板也是真挺不容易的,同情他老人家一万秒。
耿直是个尊师重教的好学生,听吕思峰说老板[缺人手],连忙跟着叹息了一番,以示对齐楚秦教授的莫大同情。
吕思峰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家师弟一眼,张了张嘴,但没有发表评论。
毕竟还是自己的公司老板,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公司老板就是学校老板水逆的根源吧?
耿直不想再聊这么悲伤的话题,连忙转移了个话题。
“对了师兄,你的博士论文送审了没?可别因为陌陌的事,耽误了毕业。”
“放心吧,下个月就送审,老板那边基本认可,就看外审专家的意见了。”吕思峰笑了笑。
“师兄你为了陌陌,要延期毕业半年,我还是挺不好意思的。”耿直嘴上表达着歉意。
“没关系,没关系,我还得感谢师弟带我入门,比在老板公司干活,强多了......”吕思峰忙道。
耿直闻言,更加同情起齐楚秦来。
吕师兄这话要是被老齐听到,估计能气出心梗吧?
计算机大楼,齐楚秦的办公室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沉闷。
齐楚秦摘下眼镜,用指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随后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申请书,开始发呆。
这是他今年申报的国家重点项目,经费预算接近八位数。如果批下来,将是他学术生涯的又一高峰。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项目最大的难点不是算法,不是模型,是干活的人和海量的核心数据。
干活的人......唉。
齐楚秦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脑海里闪过齐家军如今的惨状,心里堵得慌。
他还记得,去年九月份的创业大赛上,第一次见到耿直的时候,他有多惊喜——这小子文武双全,既有学术天赋,又有商业头脑。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挖到了宝,这会成为他学术生涯最骄傲的一笔,是一个全新的起点。
可谁能想到,这竟是他水逆的开始。
这小子还没正式进他的师门,他一手打造的齐家军,就被他悄无声息地拆走了一小半。
而在学术上,更是指望不上他一丁点儿!
齐楚秦生气,非常生气,但一想到耿直又这么优秀,是有史以来他“带”过的最优秀的一个,心中不免又有些骄傲。
其他学院的老师们夸,学院领导,学校校长们也夸,倍儿有面儿。
而且,他自己有时候也会夸一号。
此刻,齐楚秦申请的自然科学基金项目,需要真实、大规模、带时空轨迹的用户移动数据。
有这个数据的,数据最优质的,或许就是即将正式成为他学生的耿直了。
陌陌拥有400万用户的真实数据,而且数据还在不断增长中,正好符合他的需求。
齐楚秦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暗暗感慨:真是成也耿直,败也耿直啊!
咚咚咚——
正在齐楚秦嘴角挂着笑叹气间,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齐楚秦猛地回过神,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沉声说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耿直和吕思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上都带着礼貌的笑容,齐声打招呼:“齐教授好!”
“小耿,小吕,坐,坐。”齐楚秦脸上挂着笑,指了指桌前的两把椅子。
齐楚秦本想先关心一下吕思峰的博士论文,可话到嘴边,却下意识地先问起了耿直
“小耿啊,你们明矾科技最近还好吧?业务都顺不顺利?”
“嗯,谢谢齐教授关心,一切都还挺顺利,正按照预期发展,用户量也在不断增长。”耿直连忙恭敬答道。
齐楚秦点点头,又客气地问了一句:“那就好。小耿,要是有什么需要老师帮忙的,尽管开口。”
耿直认真想了想,便耿直地开口道:“谢谢齐教授关心,公司的业务上暂时没有,但我个人职业发展上,倒还真需要齐教授帮个忙儿。”
“小耿,你尽管说,齐教授能帮忙的,一定帮。”齐教授道。
“嗯,倒也不是很急。”耿直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开口,“齐教授,我很想在您的指导下,能够在学术上更进一步。”
吕思峰:“…………”
齐楚秦:“???”
齐楚秦心中一咯噔,连忙把手捂在左胸口,才缓缓开口:“小耿......你继续说,齐老师听着呢。”
“嗯。”耿直颔首,“我想读您的博士,硕博连读。”
吕思峰:“???”
齐楚秦:“!!!”
他的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你读我的博,又不认真做科研,又白白浪费我一个博士招生名额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八九秒,齐楚秦才缓过来,面带笑容道:“小耿,这个不急,不急。要等你研二开了学,才能申请。”
“哦好的,谢谢齐教授您同意!”耿直忙起身,微微鞠了个躬,才又坐下。
齐楚秦:“…………”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关心了一番吕思峰的博士论文。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后,齐楚秦开始进入正题。
“小耿,那个,”齐楚秦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开口,“齐老师这边接了个项目,需要一些真实的移动互联网大数据,不知你们陌陌,能否帮老师提供一下帮助?”
齐楚秦说着,将桌上的申报文件,递给耿直和吕思峰。
耿直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
课题核心内容,正是利用互联网大数据,研究大城市的空间结构、人口流动规律与社交网络结构。
这些数据,正是陌陌APP拥有的,而且是如今市面上最优的数据源。
“齐教授,数据当然没问题。”耿直干脆笑着道,“我们从一开始立项做陌陌,就说过要为咱齐家军服务。”
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些数据都是用户隐私数据,必须做匿名化脱敏处理后,才能合规给到齐教授。”
齐楚秦一喜,忙道:“脱敏是必须的,必须的。”
听到学生如此畅快答应,齐楚秦终于舒了口气,脸上纠结的神情瞬间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时间,齐楚秦便就具体的数据需求,跟耿直、吕思峰详细聊了十几分钟。
三人很快在原则上达成了一致。
耿直不但允诺提供基础数据,还承诺派专人帮齐楚秦将数据做进一步处理,专利授权上也提供帮助。
这能让齐楚秦做数据处理的效率大大提升,一下子解决了齐楚秦人力捉襟见肘的大难题。
齐楚秦阴霾许久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七彩虹般的笑容。
“小耿,齐教授得好好谢谢你啊!这样,学校马上放暑假,今晚如果你有空,叫上宋擎、海棠他们,一起去齐教授家里吃个便饭?”
耿直跟吕思峰对视一眼,忙道:“好啊!我来这么久,还没去过齐教授家呢!”
我都来四年多了,都还没去过呢......吕思峰心中嘀咕了一句。
该聊的聊完,耿直和吕思峰二人就告辞离开。
可刚要走到门口,耿直又突然折返回来。
“齐教授,那个,我想再耽误您点时间,聊聊地图行业。
“哦?”齐楚秦愣了一下,随即饶有兴趣地靠在办公桌上:“你说。”
耿直沉吟片刻后,直接开口:“齐教授,您的公司,考不考虑做TOC的业务?或者您直接出来创业?我是指放弃学校教书的那种。
轰——!
齐楚秦闻言明显愣住。
吕思峰之前听耿直聊过一次,这次倒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充满期待地盯着齐楚秦,好奇他的回答。
齐楚秦沉默了几秒,并没直接反对,反而很冷静地问道:“小耿,你为什么会这么建议?”
耿直闻言,见有希望,开始有一丝兴奋。
他连忙将办公室里的白板拉到齐楚秦办公桌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开始快速在上面写下了两行名字:
国内:四维图新、高德地图、百度地图、SOSO地图。
国际:Navteq、Ovi Maps、Waze, Google Maps.
写完这些,耿直先问了一句:“齐教授,未来的互联网趋势,将由PC端转向移动端,这个您认同吧?”
齐楚秦点头。
虽然他不知道未来移动端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能不能取代PC互联网,但他承认这是趋势,因为这越来越成为行业共识。
耿直见齐楚秦同意了大前提,便开始一个一个地分析。
他按照顺序,先指着第一个词:
“四维图新,拥有甲级测绘资质,但他们只是基础数据提供商,根本没意识到上层地图应用的价值,或者说没有计划做这一块。”
接下来是第二个词。
“高德地图,2002年成立,做车载导航起家,手里也有甲级测绘资质,数据底子厚实。但他们的重心还在汽车前装市场。对于移动端,他们还在观望。”
“第三个,百度地图,2005年上线网页版,到现在还是PC端的思路,而且还挂在搜索部门,没独立成为专门的部门,地图团队只有几十个人。”
说到第四个,耿直直接一句话带过:“企鹅现在压根没意识到SOSO地图的价值,内部乱得很,直接忽略它。’
耿直说罢,总结道:“一句话来说,国内还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开始正儿八经布局手机端地图。”
他没有给两人提问的时间,立即分析起国际情况。
“还有国际上的情况。”
耿直指着Navteq率先解释道:
“两年前,诺基亚花了81亿美金收购全球领先的数字地图供应商商Navteq。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
“因为手机市场趋于饱和,诺基亚亟需拓展新的收入来源。而基于地图的汽车导航、本地搜索、位置广告等服务被视为增长最快的领域之一。”
“而且,自动驾驶、车联网、智慧城市.....这些未来十多年最核心的赛道,都离不开地图。”
耿直没有意识到,他的最后这句话,在当前还处在偏早期阶段,眼前两位不了解行业前沿的人,此时还意会不到其价值。
他没有观察二人的反应,指着Ovi Maps继续分析:
“Ovi Maps也是诺基亚的,正与Navteq产生强大的数据协同,构筑极深的护城河。好消息是,它们目前仍以汽车领域为主。
齐楚秦和吕思峰纷纷点头。
耿直没多解释,继续讲Waze:
“这是以铯列新兴的地图产品,这是一款社交化地图,而且采用非常聪明的众包模式,现在增速很快。”
“在他们只有几千名用户时,就融资1200万美金。现在据说正在谈下一轮高达2500万美金的融资,蓝驰创投、祥峰投资、高通资本可能都要投,而且可能会搬迁到美利坚。”
“小道消息说,苹果、谷歌都对其感兴趣。好消息是,它只是地域性的,还没有来亚洲。吕师兄,我说得没错吧?”
吕思峰忙点头。
自从上次耿直跟他说过之后,他就认认真真研究过Waze,而且正持续关注中。
耿直笔尖指向最后一个产品名:“唯一全球化,在移动端最强大的,是Google Maps ”
随即,他微微一笑:
“上个月,国家测绘局刚刚发布《互联网地图服务专业标准》,国家对地理信息数据管控趋严,继Google退出内地后,Google Maps也没拿到资质,基本宣告了它在国内的死刑。”
说到这里,耿直终于停下长篇大论,认真看向二人:“齐教授,吕师兄,这意味着什么?”
已经有比较强商业意识的吕思峰,已然知道答案,但他没说,礼貌等导师齐楚秦的回答。
齐楚秦若有所思:“小耿你是说,这是窗口期?”
“齐教授说得对!”耿直忙点头,“这正是政策和创业的最佳窗口期,国内的移动地图市场,一定是本土企业的天下。”
他随即补充:“而且窗口期不会太长。我估计最多一两年,高德和度会反应过来,做移动端。至于企鹅和四维图新,不好说。”
耿直没敢把话说得太精确,只能用猜测的口吻说。
“齐教授,您手里的LBS算法、GIS数据处理、路径规划这些技术,放在国内,绝对是第一梯队。您缺的不是技术,是一个能把技术产品化的机会。”
“如果齐教授能利用您的公司和团队,在今年年底前,推出一款移动端的地图APP,就有机会抢占先机,未来成为行业第一。”
“地图,必将成为3G时代,甚至未来4G、5G时代最重要的基础设施之一!地图名字我都想好了,可以叫[兔子地图]!”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吕思峰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研究地理信息系统这么多年,再加上最近这半年跟着耿直创业,他已十分清楚移动地图的未来价值。
他满含期待地看着自家导师。
齐楚秦沉吟了许久,慢慢开口:
“小耿,在商业化上,齐老师肯定不如你懂。但地理信息系统我研究了半辈子,做地图牵涉甚广,绝非易事。
“齐教授,您具体展开讲讲,难度主要在哪里?”耿直问。
齐楚秦将白板翻了个面,开始边板书边讲:
“要做移动地图,需要涉及数据获取,数据清洗、地图切片服务、路径规划、网络传输优化、多源数据融合、终端性能优化和跨平台适配等。”
"POl(Point of Interest,兴趣点)数据获取,有商业采买,开源渠道和自采集,但开源渠道数据不全,质量也不佳。商业采买和自采集,成本极高,而且这是静态数据,更新慢。”
“其他比较难的,就是多源数据融合和终端性能优化。”
耿直点头:“齐教授说得对,但每一个都有解决方案。”
“POI问题,初期可以购买四维图新和高德的一小部分基础数据,后续慢慢再补充,钱不是问题。”
"OpenStreetMap作为开源数据,完全免费,而且更新速度比较快,可以作为数据源的补充。”
“而长期来看,最佳方案是采用类似Waze的众包模式,搭建签到与积分体系,让用户自发贡献:司机开着导航自动上传路况、用户搜索地点提供POI、用户报错......”
“等未来平台做大了,钱融多了,再做自采集......”
耿直说的每一条,都不只是概念,而是切切实实成熟的解决方案。
耿直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最后总结道:
“齐教授,您看,技术上可行,成本上可控,时效性上给力,还有竞争壁垒。您认为呢?”
他说完,看向齐楚秦。
齐楚秦对耿直如此充分的准备,再次狠狠震惊了一次,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的学生。
说他做学术吧,他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创业上了。
说他只关注商业吧,在地图领域的学术造诣,似乎比吕思峰还强,而且在产学研结合上,甚至强过了自己。
良久,齐楚秦慢慢走回书桌前坐下,表情复杂。
他拿起桌上的申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齐楚秦看了一眼吕思峰,又看向耿直:“小耿,我不得不承认,我被你说服了。商业上我不如你懂,但我隐约感觉你的方案可以试一试。”
耿直和吕思峰闻言,脸上明显一喜。
但齐楚秦紧接着又来了个转折:“但小耿,我是体制内的人。交大教授,国家重点实验室负责人,国家自然基金......”
他说了一堆头衔,最后才来了一句:“我的身份决定了,我不可能下海创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