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动鼠标滚轮,想要在评论区找到能够支撑他的声音。
可惜,大家关注点都在诺维科夫教授上。
“我没看错吧?发帖人真的是谢尔盖·诺维科夫教授?那个用代数几何方法研究孤子方程的诺维科夫?”
“楼上的,你没看错,我也确认了ID和资料,我的天,这世界太疯狂了,我一直以为诺维科夫教授是我们可积系统学派最坚定的守护者,没想到他居然也研究了极小极大理论!”
“诺维科夫说的是真的吗,是不是有人冒充他?”
“翻了下账号的历史发言,可以确定是他本人了!”
“诺维科夫教授,您可是我们学派的核心骨啊!”
“说真的,这太令人沮丧了,连诺维科夫教授都认为经典工具遇到了瓶颈,我们这些还在研究可积系统的人,未来在哪里?是不是该集体转行去学几何测度论了?”
“羽生证明本来就有问题,你不能说我们的工具出错了!”
“就是,羽生自己出错了,又不是工具的问题。”
“谁让他这么着急想要证明自己的?还说是漆吴给他的灵感,结果漆昊到现在还没有出来搭理他!”
“我算是知道漆吴为什么不出来了,因为他早就知道这是错的,懒得搭理羽生罢了!”
看着屏幕上那一条条不断滚动的嘲讽和调侃,羽生航平只觉得一阵气闷。
因为学术资源和研究经费永远是有限的。
羽生航平这次的爆雷,极有可能导致全球各大高校和科研基金会降低对可积系统这一方向的信任度。
为了保护整个学派的利益,为了不让其他人觉得可积系统解决不了大问题,这些平日里温和的同行们,在这一刻表现出了默契,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责任都归咎于他个人的学术水平和急功近利。
在学术界,不怕对手反驳,最怕的是同行倒戈,诺维科夫那篇长帖清晰地指出了羽生的错误所在,这下有人想要反驳,都得想清楚了才行。
毕竟,诺维科夫的地位在那摆着,他说错的话,这个时候还有人说是对的,那就是在挑战权威。
以可积系统为代表的学派,立足于代数几何与数学物理,追求方程的精确解和对称结构,在他们眼中,世界是可积且能精确解析的,他们曾凭此在孤子理论领域得到了辉煌的成绩。
而以几何测度论,极小极大理论为核心的几何分析学派,就属于纯粹的现代分析派,他们处理的是根本无法写出显式解的非线性偏微分方程,高度依赖变分法,测度与严格的正则性估计。
在他们看来,可积系统不过是罕见的特例,面对复杂的非线性几何问题,可积系统的传统工具早已触及天花板。
两派在学术资源、顶级期刊版面乃至青年人才的争夺上,一直处于微妙的竞争状态。
可积系统学派急需一个分量足够重的大定理,来证明自己的工具并未过时,依旧能开拓新的几何疆域。
羽生航平正是背负着这样的学术野心,试图用可积系统的方法去强攻属于几何分析核心地带的变分问题。
可惜的是,这次翻车了。
而且还让自家祖师爷指出了问题。
他现在很怀疑,诺维科夫是不是已经完全倒向了极小极大理论,才会这么对他!
否则,他一个霓虹博士生,哪用得着诺维科夫亲自下场?
紧接着,普林斯顿大学几何分析中心、燕京大学几何与拓扑研究所以及蓉城科大数学院,相继发表了针对羽生航平证明的同行评议和质疑声明。
原本还在大眼博上疯狂叫嚣,试图将这次事件引向天才陨落的网民们,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打懵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诺维科夫教授还在,而且还出来指出了羽生的问题。
有人此时就在大眼上科普了起来:“谢尔盖·诺维科夫,1970年菲尔兹奖得主,前苏联科学院院士,简单来说,他是可积系统这一领域的天花板,也是羽生航平所用方法的祖师爷,他亲自发长文,否认了羽生航平的证明。”
“等等?前苏联院士?这位大佬居然还活着?!”
“草(一种植物),我一直以为诺维科夫是教科书上的远古大神,结果他居然活着?!”
随着这件事大范围传播开来,原本还在叫嚣着反思的公知们,纷纷默默地删掉了他们之前的发言,有些手慢的,评论区里已经挤满了围观的网友。
“大ˇ,别装死啊,出来承认差距啊!”
“神马都是浮云,前几天不是还吹捧羽生航平是真正的学者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给跪了,原来漆一直不出来搭理他,不是因为心虚,完全是因为懒得解释!”
“之前骂人的跑哪儿了?不出来道歉吗?”
此时,蓉城科大。
“既然核心反例已经出来了,我们现在就整理格式,万一羽生还要反驳我们就把这些证据甩他脸上。”
胡院长的话还没说完,他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皱了下眉,伸手拿起手机,打开了屏幕。
看到手机上推送的消息,胡院长有些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老胡,怎么了?”有教授有些纳闷地凑过去,“大惊小怪的,什么消息能把你吓成这样?”
胡院长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屏幕转了过去,展示在肖老和几位教授面前。
屏幕上,是刚刚被搬运到国内学术论坛上的,来自MathOverflow的最新热帖截图!
“谢尔盖·彼得罗维奇·诺维科夫?!”
“诺维科夫?他居然亲自下场了?!”
“估计羽生的证明让他看不下去了,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可能想推极小极大理论!”
“没错,很有这种可能。”
“漆昊随手写的证明刚好又是用的极小极大理论那一套,他帮忙说话其实也想得通!”
胡院长不由感叹说:“漆吴这运气真好啊,这件事其实根本不用我们操心,就有帮忙解决了。”
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尚未擦去的算式,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原以为是一场要拉着整个数学院给漆吴昊站台,要做好打一场长久国际舆论战准备的硬仗,结果还没等羽生有下一步行动,来自毛子的巨炮就已经把对方的阵地给犁平了。
此时,王俊等人也看见了网络上的消息。
“卧槽!吴哥,你快看手机!出大事了!”
漆吴此时刚吃完饭,说:“俊哥,你慢点吃,什么事能把你激动成这样?难不成食堂今天可以免费加鸡腿?”
“加什么鸡腿啊!是诺维科夫!谢尔盖·诺维科夫!”王俊含糊不清地嚷嚷着,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
“你快看MathOverflow!诺维科夫教授亲自发长帖把羽生航平给挂了!顺带着还肯定了你的那个什么极小极大理论!”
“还说要见你!”
漆昊一愣,他接过手机,仔细看了起来。
不是吧,这位祖师爷怎么出来了?
对方居然也开始研究极小极大理论了。
难怪对羽生有点不客气!
羽生碰上谁不好,偏偏遇上了来自苏联的毒舌祖师爷,现在有他受的了!
东京,六本木。
N站总部的一间大型演播准备室里。
N站的策划团队在得到羽生航平攻克威尔莫猜想”的第一时间,便以策划了一档名为《征服数学峰顶的年轻武士:独家对话羽生航平》的紧急节目。
此时,距离预定的直播还有最后一个小时。
演播室的控制间内,几名挂着工作牌的导播和制作人正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满脸笑容地看着实时监控数据。
在这个年头,如此高热度的学术类直播非常罕见,几乎可以预见,今天的付费会员开通量将会创下历史新高。
“羽生博士那边还没有到场吗?”总导演向一旁的助理导播问道。
“还没有。”助理导播迟疑了一下。
“什么情况?”
“说是羽生君有些不舒服。”
总导演不以为意地笑笑:“哈,年轻人嘛,面对这样面向全霓虹甚至全世界的直播,紧张是在所难免的,告诉他,让他放心,我们这边有完全的准备,他只要来这露个脸就行了。”
这个时候,副导演走了过来。
“导演,羽生的节目播不了了。”
“荒谬!什么叫播不了了?赞助商的合同已经签了,服务器宽带资源已经调配到了最大,现在直播间里有十几万付费会员正翘首以盼,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跟我说播不了了?!"
“是真的播不了了。”
“就在今天上午谢尔盖·彼得罗维奇·诺维科夫教授公开否认了羽生君证明的正确性!”
“他谁啊?”
“比羽生君厉害的大佬。”
“不仅如此,就在诺维科夫教授发帖后,普林斯顿、燕京大学以及华国的蓉城科大,相继发表了针对羽生君证明的官方评议和质疑声明。
“怎么会这样?”总导演脸色惨白。
他的流量就这么飞了?
此时研究室里,羽生航平的脸色惨白如纸。
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
羽生麻木地按下接听键。
“啊,羽生老师!我是N站节目组制片人!”
“那个是这样的,关于原定于今天为您制作的特别专访系列节目,台里刚刚开了个会,觉得目前这个时机,可能不太合适,所以,我们想先把这个计划暂停一下。”
“我明白了。”
挂掉电话,小西教授的秘书走了进来:“羽生君,校长让你和小西教授立刻去他的办公室!”
十多分钟后,校长办公室。
前天还对他笑脸相迎,许以重诺的校领导们,此刻一个个板着脸。
“羽生君,MathOverflow上的事情,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诺维科夫教授的评论,是真的吗?你的证明,真的存在他所说的那个错误吗?”
“八嘎!”
脾气火爆的副校长拍了桌子:“那你之前在报告会上说的是什么?你在欺骗全霓虹,欺骗全世界!”
“羽生君!”一直沉默的小西直教授也爆发了,“我早就提醒过你,漆吴的思路看看就行了,不要被他带偏,更不要急于求成!”
“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现在好了,诺维科夫亲自下场,我们整个研究室,整个霓虹的可积系统学派,都成了全世界的笑话!”
小西直是真的怕了。
诺维科夫的评论,不仅打击了羽生,更是否定了他们学派近几十年的研究方向在解决这类普适性问题上的有效性。
这意味着,他未来的学术声誉,都受到了影响!
唉,带学生风险太大了!
“你就是眼红!眼红漆昊在普林斯顿取得的成果,想蹭他的名气,想踩着一个华国人上位,结果呢?现在你满意了?!”
羽生努力解释:“导师,我的论文还没有投稿任何期刊。我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转机?你应该庆幸你没有投!”
小西直打断他:“你要是投了,现在我的名字也会被你败坏了!”
一位校领导冷冷地开口:“羽生君,既然证明是错误的,那么之前学校承诺的那些条件全部作废。”
“请你把之前发给你的信封交上来吧,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羽生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真是前一秒还是天堂,后一秒就见到了地狱。
现在他只能点头同意。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校长总算还保留着理智,他看向小西直,问:“小西教授,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必须想办法挽救,羽生君,你有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修补这个错误?”
羽生摇头:“这是数学!这不是一道考试题,错了划掉,改两笔就行了,我想不出办法来!”
“那总得做点什么!”公共关系部的部长急得满头大汗,“我们必须向公众,向漆吴先生道歉!否则我们学校的声誉就全完了!”
小西直教授皱眉:“道歉?”
“为什么要我们道歉?学术讨论,有对有错,不是很正常吗?是羽生太冲动,这很正常嘛!”
“小西教授!”校长加重了语气,“羽生君在站的直播,是在我们学校的默许和支持下进行的。”
“他现在是你的人,是我们东京大学的人!他闯的祸,必须道歉,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国的学者都看着我们!”
“可是这样不就承认我们的错误了吗?”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这已经不是你们可积系统学派内部的学术讨论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东京大学?!”
“不仅是普林斯顿等高校,《数学年刊》和《数学新进展》等顶刊的几位主编,现在全都在看着我们!”
小西直教授现在终于理解校长的意思了。
现在霓虹高等教育,正处于维持亚洲领头羊地位,的关键节点。
东京大学今年正在向文部科学省申请全球顶尖大学计划的超级国际化大学A类拨款,这个项目的核心评估指标之一,就是国际学术声誉与跨国科研合作。
“如果在这个时候,因为羽生君的个人行为,导致普林斯顿、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或者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切断与我们的联合培养项目。”
“这个责任,小西教授,你承担得起吗?还是说,你打算用你个人的学术声誉,去填补学校几百亿日元的资金黑洞?!”
原本还想靠着自己的资历和学派人脉为羽生航平说几句好话的小西直,不敢说话了。
在巨大的资金拨款和国际学术准入证面前,个人的学术派系一文不值。
羽生这个时候也异常沮丧。
他想反驳,想不承认,但看到校长的脸色后,他害怕了。
校长看了他们一眼,转头看向公关部长:“你们先去联系下蓉城科大那边,试探下他们是什么反应,我们好安排道歉的形式。”
东京大学的代表,在接到东京大学这个烫手山芋后,硬着头皮联系了华国科大。
科大方面很快给出了漆吴的回复。
漆昊表示,他本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他白板上的草稿,自己都没当真。
但羽生航平在站直播中,多次公开提及他的名字,并刻意将他的一个不成熟的随手想法,当成一个严肃的待证伪的错误证明来作为自己成功的垫脚石,煽动了舆论,对他本人的声誉造成了非常大的负面影响。
他打开社交网络,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多了很多黑粉,这让他很生气。
所以,他要求羽生航平必须进行公开,正式的道歉。
地点,就在东京大学。
形式的话,不能只是书面道歉,羽生既然在节目上故意诋毁他,那么羽生也需要在一场面向全网直播的发布会上,郑重向他道歉。
东京大学的代表小心翼翼地答应了所有条件,然后问道:“那么漆吴先生,关于道歉的形式和内容,您还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漆昊觉得他接下来要提的要求有点离谱,对方大概率不会答应。
如何正常的提出那个离谱的要求呢?
漆昊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