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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天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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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孟夏节令,天朗气清,一片清明平和之象。

在渺渺烟云深处,诸般巨殿层楼、仙馆玉宇依着石形地势,高低错落,各放奇辉,相与掩映,着实密如天星,实难数尽。

偶有几排白鹤从碧峰间冲霄而起,影入烟霞,渐飞渐高,清唳之声则惹得猿鸣鹿应,幽远互答,越显景物幽静。

这在庄严雄丽之外,又平添了超然物外之致,令人望而息心......

由高空俯视而下,勘功署的府衙端得是一片天然图画,美景清淑,灵妙非常。

此时在一座依山傍水的殿阁中,陈珩将案上的几卷宗批阅完毕,又一一落了印。

不必他吩咐什么,自有待立在身后的几个书佐上前,将之呈至司功副使马嵩的案头。

而案上卷宗所载的也并不是何等繁难之事,皆为寻常公务。

那陈珩要做的,也无非是按着雷部批功的章程,提笔蘸朱,批个准否便是,无复多言。

此举看似轻巧,不过是提笔一蘸的功夫。

可就在这寥寥数笔间,实是关系着雷部不少修士的前程荣辱,非同小可。

于世俗王朝之间,一些掌管人事任免职的官吏就有“天官”之称,其权柄之重,由此便可见一斑。

况乎真正道廷,又岂是凡间红尘可比?

盖铨选之权,自古便是官场第一利害!

虽说陈珩这从六品的“司功录事”,离那真正的天官职司还差着极远。

但他所在的勘功署,好歹是握着雷部内里的考校功过,批注品第之权。

故而陈珩才来这署中履职不过七日,便已收到了不少贽见之礼。

一封封贴书上的言辞极尽客气,虽那些帖书主人与他素未谋面,可字里行间,已熟络得仿佛多年故交一般。

在这些帖书中,还是几个帝族姬氏出身的修士送来。

或是出于那位五皇子姬的授意,除去一些客套言语外,这些姬姓修士在帖书中还隐晦提及了一些雷部内里的深层关窍。

这显然是有一层点拨之意,让陈珩对此间门道心中有数,先行知晓,免得日后犯忌......

说来关于雷部的功过考校,自有一套细章,可谓繁密周详。

而众多应变之方,条分缕析,亦是积卷盈屋,充栋十间。

其间条目之繁,款项之细,足以令世俗凡间的皓首老吏望而生畏了,纵是耗尽毕生精力亦未必能窥其全豹!

然于修道有成之士而言,这倒不算什么难事。

陈珩如今对此中的许多关节已是烂熟于心,运笔之际自然得心应手,毫无凝滞。

此刻见身后的那几个书佐都是躬身告退,出了这方殿阁,陈珩知晓今日事务已是处置完毕了。

不多时,因吴璜身旁的那个童子奉命过来相邀,正好陈亦有一事需同吴璜相商。

在将一封文牍收入袖中后,陈珩微微颔首,便起身向外走出。

一出殿阁。

映入眼帘的除去种种金宫巍殿外,便是道路两畔的如林秀峰,幽深曲邃。

远远云中,数条长瀑如皎皎玉带般自山头泻下,水气侵衣,随风轻拂,让人心神俱爽。

见陈珩当面,沿路的署中官吏和力士神将纷纷行礼,意态甚恭,陈珩也不托大,含笑还礼。

少顷功夫。

他便随那童子步入一座五层悬楼。

不过踩着朱梯登上顶间后,却未见到吴璜如往日一般相迎的身影,反倒是先听见了几句争执。

陈珩摆一摆手,示意那童子不必急着去通禀,只是自行坐于外间,并不打揽。

接下来,隔着几卷长帘陈珩听得了诸如“斩蛟”、“记功”、“通融则个”之类的字眼。

将之串联一起,倒也不难看出,这显然是有修士因批功之事求到了吴璜头上,而吴璜则心有顾忌,并不轻易点头,高高放过。

很快,在又吵过一阵后,随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也是有一个少年道人自里间摔帘而出,怫然不悦。

陈珩见那少年通体衣物华美,头戴芙蓉冠,身着一袭水合道袍,腰束龙虎带。

他带上镶嵌的明珠约有龙眼大小,熠熠放光,给人一般如汪洋恣肆般的感触,气机磅礴,显然不是什么凡物。

至于在那少年身后,还跟着两个美婢,姿容姣好,媚态横生,娇婉可人。

在外间撞见陈珩后,那少年先是吃了一惊,目露疑惑之色。

继而他似又认出了陈珩一般,眨一眨眼,轻咦一声,脸上不由露笑。

但不等他整一整衣冠,移步上前来拜见,吴璜的呵斥声已是先从里间响起。

“你这不长进的孽畜,已是来自讨没趣了,何苦又要扰我贵客清静?

莫要在此处胡说八道,再不闭嘴,休怪我不顾你的脸面,好生斥你一番!”

吴璜身形旋即现出。

他将珠帘一掀,皱眉看向那少年道人,如拂蚊蝇般将手一挥,又喝道:

“怎还不走,要留在这喝茶吗?”

那少年道人闻言阴阳怪气开口:

“兄长连这等微末之事都不愿出力,何曾顾忌过小弟的体面?

至于饮茶,小弟前日才给兄长带了些好茶,我亦不白吃你的,我饮自家的便是了,无需兄长破费。

说完这句,那少年道人便吩咐身后的两名美婢取出玉泉水,要就地架炉煎汤。

吴璜见状额头青筋一跳,仰天哈哈笑了两声,将手望空一抓,便拿定了一柄白玉塵拂。

少年道人似被这座拂打过不止一回。

他见吴璜仿佛真动肝火了,一声不吭,连忙将头一低,领着两个美婢急急下楼,唯恐稍慢个半步,便要吃上一顿饱揍。

直至跑下这悬楼,见吴璜未追过来,少年道人才清咳两声,仰首言道:

“久仰陈真人大名,今日得瞻道范,实乃三生有幸!

小弟姓吴,单名一个钦字,日后真人若有能用到小弟之处,尽管开口便是,小弟必全力以赴,绝不敢有半分推脱,赴汤蹈火,唯命是从!”

吴璜听得心头火起,刚欲喝骂,那吴钦已是拔腿便走,如泥鳅入水,滑不溜手,连个背影都不肯多留片刻。

“家门不幸,让师弟今番看笑话了……………”

见吴钦识趣驾云远去,吴璜冷哼一声。

继而视线转向陈珩时,他摇一摇头,有些无奈道:

“这泼懒夯货愈是长大,便愈发不成器,小时候多少还有几分灵性在身上,如今只剩了些酒色财气。

见他这副模样,真恨不能活活打杀!”

陈珩见吴璜话虽说得不客气,面上却无多少怒色,笑了一笑,拱手道:

“贤昆仲情谊之笃,着实令人生羡。”

吴璜摆一摆手,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待吴璜将陈珩延入里间,在二人品茗闲叙之间,从吴璜言谈中,陈珩也是得知方才那场争执之始末。

吴钦乃是吴璜的幼弟,自幼便由吴璜教养长大。

这两人说是兄弟,情分却比寻常父子还要深厚几分。

而吴钦今番之所以被吴璜斥骂,正是因批功之事......

“不过是去地陆当中斩了一头恶蛟,再捣毁了几座妖巢,给记上一个下功,已是慈悲,这却还不知足,欲求更多。”

吴璜摇头道:

“要不是瞧着他好歹姓吴,我连那个下功都不愿予他!合该给他批上一个末功,让他狠狠长一回记性!”

“一个末功也太过了,此事若传出去,莫说署中几位同僚要过来劝说,就算马副使或也要过问。”

陈珩摇摇头,笑道:“师兄果真治家严谨。”

于道廷之中,功勋录德之治,大抵是分为上、中、下、末四等。

八百末功可积为一下功,三百下功积为一中功,而十六中功又可积为一上功。

至于在上功之上,则又有“天功”存焉。

天功有“圣功”、“大天功”种种别号。

不过似这等功勋,便远非陈珩和他所在的勘功署所能够企及的了。

连上功的获取和评定,都需监坛部诸修的过问,区区一个雷部勘功署并无法独自裁断,就更不必说是那凌驾于上功之上的天功了。

陈珩记得在净藏辨积佛遗下的佛国中,他与东皋子身旁的老有过一面之缘。

正因付老的相助,他才得以借用那盏“一切种智遍知灯”之力,赶在预期之前,将太乙神雷成功修行入门,并顺带把金丹内景好好熟悉了一番。

而付老跟脚乃是雷霆根宗。

虽后续派中的东皋子舍出代价,令其从秘器之属一步步晋为道器、仙宝,但那盏遍知灯同样来头极大。

付老之所以可压制遍知灯,正是与那枚句陀法师所造的“洞清王宝灵奥丹”脱不开干系。

当年正是东皋子以身上的“天功”兑换了此丹,才有了老后来的脱胎换骨,彻底打破桎梏!

这几日在勘功署里,陈珩自然将道廷的善功法榜细细看过数回,分外留意。

而这其中,除去大洞精玉和诸般法玄功外,陈珩更在上面看见了“洞清王宝灵奥丹”的名头。

不独此丹。

似其他句陀五宝,以及黄與翁和几位前古天帝所造几类的妙化丹宝,同样是列于榜上。

这便意味着,陈若是手中真有足够“天功”的话。

他甚至可将那有起死回生,夺天造化之能的“九转太乙还丹”兑换在手!

此时因正说起吴钦那功德之事,吴璜摇一摇头,还是坦诚开口:

“在师弟面前,吴某也不必假道学了,若真是那孽畜欲为自己捞些好处,为兄还不至于如此斥他。

吴璜笑了一笑,继续道:

“虽说法不贵,绳不挠曲。

但既坐在这等官位上,为身旁亲友谋些小利,略开方便之门,只要不过分出格,马副使和上头那几位大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等至多是在批功上宽松些许罢,怎比得上那些帝族中人?若不是还有那些老臣在上弹压,他们恨不能将道廷视为自家的私产!”

陈珩闻言也不意外,只道:

“那师兄方才为何?”

“我怒,是怒在这蠢货为容色所迷,已是色欲熏心!他并非为自己前来,而是为旁人来求这个人情的。”

吴璜冷笑:

“师弟可听说过那位皇女姬甯?”

陈珩闻言微微颔首。

姬甯亦是天帝姬焕的血亲子嗣,而这位与五皇子姬自幼交好,情谊深厚,非旁人能及。

关于姬甯,因陈珩身在道当中,他自是有所耳闻。

除去容色之外,更为人所称道的,便应是这位的修道天资了。

纵是在帝族一众女修当中,亦是出类拔萃,少有人可比。

当年几场大法会下来,姬甯都是拔得头筹,在正虚三十六方内,可谓声名赫赫!

“以这位皇女身份,自不会求到吴钦这蠢货头上......她只要随口透个意思,自有无数势力争相为其驱使。”

吴璜看向陈珩,摇一摇头道:

“前些时日皇女设了一场丹会,吴钦于会上偶遇一位廖姓女子,自此便魂不守舍。如今为了这女子的功德,竟真求到了我面前!”

“师兄意思是?”陈珩若有所思。

“我知晓吴钦性情,他在我这处碰壁,定不会死心,而这勘功署内,共有五位司功录事。”

吴璜此时神容一正,对陈珩无奈行了一礼:

“将来吴钦怕会求到师弟头上,还请师弟勿要理会。”

陈珩含笑将他扶起。

又说过一阵闲话后,他便不再耽搁,自袖中取出那份文牍。

“在道廷之中,若无功德在身,倒着实不便行事。”

陈珩一笑:

“我近日自行接取了府中的一道诏旨,正要请师兄来拿个主意,看看此事可行与否?”

因陈珩谈及赚取功德的正事,吴璜也是放了茶盏,双手将那文牍接过。

在细细读过一遍后,吴璜又想起玉宸那门正法的修行之要,他心下一时涌出了些明悟之感。

但吴璜也不点破,只在细细琢磨一番后,颔首点头。

“此事可行!”

吴璜笑道:

“至于师弟心中所想,吴某大致也能猜得一二,无需忧心。

如今署中并无大事,稍后府中的那几场堂议,依例虽需真身亲临以示郑重,然时移俗易,稍作变通便可应付过去。

莫说你我如今是化身在此当值了,便连马副使,他真身亦不在正虚处!

只是甘露讲院这桩大机缘,师弟却不可错过,届时你少不得要......”

陈珩一面记下,一面又向吴璜请教了几个心中不解的问题,直至疑惑尽消,才起身谢过。

一个时辰后。

正虚孚灵海,演明山。

在一方静室当中,随陈珩身上气机一动,他双目亦缓缓睁开。

“既此事可行,那先多赚上些道功德在身,以换来大洞精玉,才是正理......”

想起方才同吴璜的对话,陈珩心下暗忖:

“那待我打破了这重元神障关,便是启程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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