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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历史小说 -> 晋庭汉裔

第一百二十章 春雨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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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汉启明十一年(公元316年)正月下旬,不止是中路的汉军已经布置就位,在东路与西路的汉军也向刘羡传来消息,表示他们已经抵达既定位置,只需要等天子一声令下,他们便可以按照计划开始进军。

但还没...

贾疋与周玘接诏之后,当即召集诸将议事。营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张光手指叩着案几,声音低沉:“朝廷连发两道急诏,一道催我们回京,一道命我们即刻整军待命——可诏中只说‘事急’,却未言明究竟何事,倒叫人心里悬着。”

田徽放下酒樽,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皱眉道:“莫非是江东又生变故?可如今南汉主力尽在关西,义安朝中兵甲尚足,若非大患,不至于如此仓皇。”

郭诵却盯着案上那封诏书,目光如刀:“诏书用的是朱砂批红,加了‘飞骑八百里’字样,且落款并非尚书省,而是中书监直发……这可不是寻常军务调度。”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众人,“中书监掌机密,凡有此令,必涉中枢倾轧、宗室动荡,或边镇异动——而今边镇既稳,宗室亦无悖逆之象,唯余一处……”

话音未落,帐外忽有亲兵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卷帛书:“启禀元帅!刚自襄阳转来的邸报抄本,由水驿快船递至,今日午时方到!”

贾疋接过展开,只扫一眼,便指尖微颤。周玘探身一看,眉头骤然锁紧——那邸报头版赫然刊载:“赵王石勒八月朔日上表大兴,愿与齐主共伐豫州,收复许昌、上蔡;同日,燕王王弥亦遣使至邺城,约赵王协同出兵徐州,防李矩乘虚袭豫。”

帐内霎时死寂。

张光霍然起身,手按剑柄:“他们竟要联手?”

“不。”周玘缓缓摇头,声音冷如铁石,“不是联手——是试探。是借势而起的双面刀锋。”

他起身踱至壁上悬挂的关东舆图前,指尖划过大兴、邺城、睢阳一线,停在泗水与汴水交汇之处:“石勒欲假道伐虢,王弥则欲借虎驱狼。两人各自发信,却都算准对方必应。可一旦合兵南下,谁主谁从?谁执牛耳?谁掌粮秣?谁控先锋?谁断后援?——这些从来不是约定能定的,而是刀刃抵住咽喉时才说得清楚。”

田徽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不是联军,是伏笔。”

“正是伏笔。”贾疋沉声接话,目光如炬,“石勒所谋,不在许昌,而在大兴;王弥所惧,不在刘羡,而在石勒。两人皆知彼此心怀鬼胎,却偏要演一场君臣同心的戏码——只为骗过天下人,骗过士族,骗过坞堡,骗过那些还抱着‘齐赵同盟’幻梦的州郡长吏。”

他转身环视诸将,一字一句,如锤凿石:“故此诏非为调我等回京议政,而是令我等星夜兼程,抢在石勒与王弥真正合兵之前,抵达义安!”

郭诵点头:“陛下已识破其诈。若任由二人以‘共讨南汉’为名,实则借道中原,互为犄角,一旦深入腹地,再行反噬,则大兴危矣,义安亦难独全!”

诸葛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可若朝廷早知其诈,为何不先发制人?为何不密诏李矩自武关出兵,断其归路?为何不令湘州郗鉴移师汝南,扼其咽喉?”

帐中一时无人应答。

良久,贾疋叹息一声,将邸报轻轻置于案上:“因为……陛下不能动。”

众将愕然。

贾疋垂目,声音低哑:“张老使君薨于半月之前,仇池公杨茂搜亦于三月间病逝。太宰山简、司徒傅袛,皆未及见春暖花开。而今朝中老成凋零殆尽,新进者多浮躁轻率,唯陛下独支危局。可陛下亦非铁铸之躯——启明八年正月,陛下咳血三日,御医束手,仅以参汤吊命。太医署密奏至今封存中书监,外人不知,我等却奉诏入京时,亲见内侍抬出七副药渣,皆为猛剂攻伐之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怔的脸:“陛下病体未愈,强撑临朝,已是勉力为之。若此时贸然发兵北向,一则动摇国本,二则授人口实——石勒正缺名分,王弥正需借口。若朝廷先动刀兵,反坐实‘猜忌功臣、构陷藩镇’之罪。彼二人便可檄文天下,称‘齐主昏聩,赵王勤王’,届时中原士民未必不倒戈相向。”

帐内寒意渐浓。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映得众人影子在帐壁上剧烈晃动,如群鬼起舞。

周玘忽然冷笑:“所以陛下只能等——等我们回去。”

“不错。”贾疋颔首,“等我们这四千疲卒,等这支刚刚斩杀刘义、踏破龙首原、穿越傥骆道的汉家锐卒,堂堂正正走入义安宫门。不是作为败军之将,而是作为凯旋之师;不是作为远征疲兵,而是作为天命所归的柱石之臣。”

他目光灼灼:“当四千甲士列阵金銮殿前,当长安渭南之战的血旗高悬太极殿梁,当贾疋、周玘、张光、田徽、郭诵、诸葛延六人并立丹墀——那时,天下才真正看见:南汉之锋未钝,汉家之脊未折,而义安天子,犹有爪牙可用,犹有忠骨可倚!”

张光仰头饮尽杯中残酒,酒液顺着他虬髯滴落:“原来如此……不是调兵,是立威。”

“正是立威。”贾疋取过令箭,亲手交予传令校尉,“传我将令:全军即刻拔营,弃辎重,留伤卒于蒲池养息,其余士卒轻装简行,每人只携三日干粮、一壶清水、一把横刀、一副皮甲。昼夜兼程,不得稍歇。自临江沿嘉陵水道东下,至垫江转涪水,再入长江,直趋义安!”

“诺!”校尉抱拳领命而去。

田徽忽问:“若石勒真与王弥合兵,大兴可守得住?”

周玘望着帐外渐沉的暮色,缓缓道:“守不住。”

众人一惊。

他却不慌不忙,取出腰间一枚铜符,在烛火下翻转:“这是李矩将军托人捎来的密信附符。信中言:石勒若真南下,必不敢直扑大兴——因大兴坚城,久攻不下,反陷己军于绝地。他真正的目标,是睢阳。”

“睢阳?”郭诵失声,“那里不是……”

“正是。”周玘截断他的话,眼神幽深,“睢阳乃汴泗枢纽,控扼淮北粮道。若石勒取睢阳,可断大兴之北援,隔绝齐汉与青徐;若王弥占睢阳,可扼李矩归路,逼其背水一战。二人表面共谋,实则早已暗约——谁先入睢阳,谁即为中原之主。”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诸葛延喃喃道:“怪不得祖使君七日前急报‘睢阳似有大事’……他不是怕石勒打大兴,他是怕石勒与王弥……在睢阳城下,先斗个你死我活。”

贾疋默默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睢阳二字之上,指节泛白:“所以陛下召我等回京,并非要我们去救大兴,而是要我们……去睢阳。”

“去睢阳?”众将齐声。

“对。”贾疋抬起头,眼中火光跃动,“陛下已密敕李矩:若石勒兵至睢阳,无论王弥是否抵达,李矩皆不得迎战,只固守城池,示弱避锋。同时敕令:贾疋所部,不入义安,直趋睢阳,受李矩节制,充作‘天子亲军’,驻于城东三十里之柘城——既不显敌意,亦不堕威仪,只作观局之棋。”

张光猛地拍案:“妙!以我等新胜之师,驻于柘城,石勒必疑李矩得义安强援,不敢轻举妄动;王弥见我军旌旗,亦必疑齐汉另有后手,更不敢贸然攻城。此乃……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正是。”贾疋点头,“而真正的大局,不在柘城,不在睢阳,而在……”

他指尖一划,越过黄河,直指晋阳:“在石勒身后。”

周玘会意,低声补充:“张宾再智,亦难料凉州之乱竟牵动全局。他以为南汉困于关西,必无余力东顾——却忘了,义安虽远在江南,但自建康溯江而上,经湓口、寻阳、武昌,三月可达襄阳;自襄阳北上,经新野、宛城,不过四十日可抵南阳。而南阳距晋阳,不过千里之遥。”

田徽眼睛一亮:“陛下已令……”

“不错。”贾疋沉声道,“陛下已密敕湘州都督郗鉴,假道南阳,佯作巡边;又敕江州刺史卞敦,整训水师,屯于夏口;更敕宁州刺史李凤,自滇东抽调叟兵三千,星夜北上,经汉中、武都,潜入陇右——名义上是协防仇池,实则……”

他停顿片刻,吐出四字:“断其归路。”

帐内呼吸声骤然粗重。

郭诵喃喃道:“若石勒久顿睢阳不下,粮道又遭截断……”

“他要么退兵,要么孤注一掷强攻大兴。”周玘接口,“而无论哪条路,都将暴露其虚弱本质。届时,李矩出睢阳,我军出柘城,郗鉴自南阳南下,卞敦水师溯流而上——四路合围,石勒纵有百万雄兵,亦成瓮中之鳖。”

贾疋缓缓坐下,端起一杯冷茶,一饮而尽:“所以此番返京,非为述职,实为布子。我等不是凯旋之将,而是天子手中最后一枚暗棋。而义安宫中那位咳血强撑的天子,正以病躯为砧,以江山为盘,等着石勒与王弥,在睢阳城下,亲手撞碎彼此的脊梁。”

烛火又是一爆。

窗外,夜风穿林而过,呜咽如歌。

次日黎明,汉军拔营启程。临江县码头,舟楫列岸,帆影如云。士卒们沉默登船,衣甲虽旧,刀锋却亮,面庞黝黑,目光却锐。昨夜篝火未熄,余烬尚温,而人已远去。

贾疋立于船头,凝望东方。晨雾渐散,江流浩荡,朝阳初升,金光万道,泼洒于粼粼波涛之上,也泼洒在他肩头斑驳的甲胄之上。

身后,周玘悄然靠近,低声道:“元帅,有一事尚未禀明。”

“讲。”

“张老使君临终前,曾托人送一匣物至武威贾氏宗祠,言明待我军凯旋,方可开启。今晨祠中长老遣快马追至,将匣交予末将。”

贾疋转身,接过一只乌木小匣,入手沉甸甸的。匣面无锁,只以素绢缠绕,绢上墨书八字:“汉祚未央,武威长存。”

他手指抚过那八个字,久久不语。

终于,他解开素绢,掀开匣盖。

匣中无金无玉,唯有一卷泛黄竹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还有一枚印章——印面篆书:“凉州牧 张轨之印”。

竹简摊开,竟是《孝经》残篇,末页空白处,有张轨以颤抖指力所书数行小楷:

“吾病笃矣,恐不及见海晏河清。然观贾君疋、周君玘之行,知汉家子弟未堕其志;见李矩守大兴、王弥战扬州,知中原英杰犹存其气。天不亡汉,非在庙堂之高,而在草野之烈;不在金玉之贵,而在肝胆之真。愿以此印、此剑、此经,托付后来者:持此剑者,当护此经;守此经者,当承此印;承此印者,当不负此汉。”

贾疋读罢,双手微颤,眼眶灼热。他默默将竹简覆于胸前,短剑贴于左肋,印章握于右手掌心——三物合一,如抱赤子。

江风猎猎,吹得他衣袍鼓荡。

他忽而仰天长啸,声震云霄:“凉州张公——疋,领命!”

啸声未绝,两岸青山回应,惊起群鸟蔽空;江中百舸齐鸣号角,声浪滚滚,直冲霄汉。

那一日,临江之水奔流更急,仿佛天地亦为之动容。

而就在贾疋船队顺流东下的同时,千里之外的睢阳城头,一面绣着“李”字的将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之下,李矩负手而立,远眺北方。他身后,亲兵捧着一封刚至的密诏,诏书封漆完好,却已微微发烫。

诏末朱批赫然:“卿守睢阳,如守朕心。贾疋已发,柘城待命。石勒若至,只守不战;王弥若来,虚席以待。胜负之机,不在刀兵,在人心——人心一散,千军万马亦如沙塔;人心一聚,三寸枯竹亦可擎天。”

李矩缓缓闭目,复又睁开,眸中再无半分倦意,唯有一片凛冽寒光,如霜似雪,映着睢阳城垣上斑驳的箭痕与血渍。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此刻方才开始。

而这一场战争,没有鼓角,没有烽烟,却比渭南之战更惨烈;没有尸山,没有血海,却比昆明池畔更沉重。

因为它关乎的,不是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

汉家天下,能否在崩塌的边缘,重新挺直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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