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天子行在内的众臣之所以惊异，并非是因「考成」二字，而是因大汉早已有考成之制，那这位天子此刻为何如此郑重其事？
“陛下，我大汉不是已有了官员课考之法吗？”一直随御驾从征的尚书右仆射樊建问...
姜维阵后鼓声震天，如惊雷滚过旷野，直撼金墉城头青砖。那鼓点急促而森然，分明不是寻常攻城节奏，倒似战前誓师、破阵决死之音。谯楼檐角悬着的铜铃被气浪激得嗡嗡作响，檐下魏军斥候刚抬头欲辨虚实，一杆漆枪已自斜刺里破空而至，贯喉而入，血线未溅三尺，人已软倒于瓦砾之间。
焦彝面色骤变，一把攥住身旁亲兵臂甲，指节泛白：“蜀寇……不对！不是佯攻！是真打西门！”话音未落，他猛推身前木案，案上竹简哗啦倾覆，砚池翻倒，墨汁泼洒如血——他竟已顾不得文吏体统，赤手抓起腰间佩刀，刀鞘撞在廊柱上“哐啷”一声脆响。
西门！正是洛阳大城与金墉小城接壤之咽喉，夯土包砖的瓮城夹道仅容三马并驰，两侧城墙高耸，本为最险固之处。可正因险固，魏军反将重兵布于东、北两面，以为汉军必循旧例，先夺外郭再逼内城；谁料姜维亲率虎步军主力，竟弃东门不攻，直扑西门！更诡谲者，其阵前列出十数架四轮弩车，非是寻常连弩，而是以双层牛皮裹木、铁箍加固的“拒马弩”，每架皆配三矢齐发之巨弓，弦张如满月，箭镞寒光映日，竟非指向城头，而是斜斜对准瓮城夹道上方的飞廊与女墙缺口！
焦彝疾步冲至垛口，俯身下望——只见汉军阵中烟尘滚滚，数十辆鹅车并排而进，车顶覆以浸透桐油的厚毡，车腹却暗藏玄机：每辆鹅车腹中皆悬垂一具铁链绞盘，盘上缠绕粗逾儿臂的熟铁链三条，链端各系一枚浑圆陶罐，罐身绘朱砂符纹，封口以蜂蜡密闭，罐底嵌有青铜火燧机关。此乃丞相亲授之“焚城三叠术”：先以拒马弩射断飞廊承梁，使城上守军失据；继以鹅车近抵，铁链垂落，陶罐坠地，火燧触石迸火星，引燃罐中火油；最后待火势初起，再遣死士攀梯突入，专毁瓮城内侧千斤闸机——此闸一毁，金墉与洛阳两城便如断脊之蛇，首尾不能相顾！
焦彝喉头滚动，嘶声喝令：“快传令！调右军骁骑营三百人，持钩镰斧，速登飞廊截断蜀寇绞链！另命匠作署即刻熔铁汁，灌入瓮城夹道石缝，阻其云梯攀附！”话音未落，耳畔忽闻“咔嚓”一声脆响，抬眼望去，谯楼东南角一根承重横梁竟已裂开寸许缝隙，木屑簌簌而落——正是拒马弩所射！那箭并非直贯梁身，而是斜凿入榫卯间隙，借力掀撬，梁木受力不均，竟自内崩裂！
城下汉军阵中，姜维立马横刀，玄甲映日如墨，目光沉静如渊。他身后百名虎步军校尉皆披褐帻赤袍，袍角绣黑鳞，腰悬短戟，背负三枚青铜火筒。此非寻常士卒，乃丞相三年前于南中深山择百蛮精锐训成之“燎原卒”，专习火攻破城，能辨风向、识火性、控焰势，更擅以硝石、硫磺、松脂混炼“烈阳膏”，遇火即爆，炸裂如雷。此刻诸卒皆默然解囊，取膏涂于陶罐外壁，又以火镰引燃罐底燧石，火星迸溅，引信“滋滋”作响，青烟袅袅升腾。
“放链！”姜维忽扬声喝道。
数十名燎原卒齐吼应诺，双手扳动鹅车腹中绞盘手柄。铁链哗啦垂落，陶罐坠向瓮城夹道青石地面。只听“砰砰砰”数声闷响，罐体碎裂，火油四溢，烈阳膏遇火即燃，轰然腾起丈余高火墙！火舌卷着青烟直舔飞廊木柱，梁木噼啪爆裂，焦臭弥漫。更骇人者，火势竟如活物般沿石缝蜿蜒而上，原来汉军工匠早遣斥候潜入洛阳郊野，以细管探查城基渗水脉络，今依图凿穿瓮城地砖，埋设陶管通向夹道石缝——火油顺管而入，自下而上燎烧，守军纵欲泼水，亦难及地底！
焦彝目眦尽裂，拔刀劈向身旁一名怔愣的屯长：“去！命人掘开夹道地砖，填土压火！”话音未落，忽觉脚下微震，继而整段飞廊剧烈摇晃，檐角铜铃尽数震落，叮当乱响。他踉跄扶住垛口，低头望去——只见夹道青石地砖竟如沸水翻腾，数处砖块“噗”地弹跳而起，火焰自砖缝喷涌而出，灼热气浪扑面而来，须发皆卷！原来烈阳膏爆燃之际，陶管内硝石受热膨胀，竟将地砖生生顶裂！
此时，西门瓮城内，千斤闸机旁的魏军校尉正挥汗如雨，指挥士卒往闸槽浇灌铁汁。忽见闸机铜轴缝隙中，一缕青烟悄然钻入，旋即“嘭”一声闷响，闸机内部火药桶被引燃——此乃燎原卒三日前趁夜潜入，以蚁穴钻孔之法，在闸机腹中暗埋火药，今借烈阳膏余焰导引，终致爆发！铜轴扭曲变形，闸门“嘎吱”呻吟，缓缓向下滑落半尺，再难抬起！
“闸坏了！闸坏了！”惊呼之声撕裂空气。
焦彝浑身一僵，手中钢刀“当啷”坠地。他望着瓮城内那扇缓缓下坠的千斤闸，仿佛看见洛阳城脊梁正在断裂。远处金墉城头，魏延部已趁乱突破西段残墙，孟琰率冲车撞开豁口，韩昂挥刀斩断吊桥铁索，汉军铁骑如决堤洪流，自缺口奔涌而入，甲胄铿锵，杀声震野。而西门瓮城，竟成孤岛，内外隔绝，守军犹自懵然不知闸毁，犹在闸槽边徒劳浇灌铁汁，热汗混着铁腥，滴落于焦黑砖面。
焦彝猛地转身，奔至西门城楼最高处，扯下腰间令旗狠狠掷向空中。赤色令旗翻飞如血，他厉声嘶吼：“点狼烟！传讯金墉——西门已破，速弃瓮城，退守内城！”声音嘶哑，几不成调。
话音未落，一枝流矢破空而至，“咄”地钉入他肩甲缝隙，箭镞深入骨肉。焦彝闷哼一声，身形未晃，右手反手拔箭，血珠溅上令旗，更添几分狰狞。他咬牙将染血令旗再次高擎，迎风猎猎：“再传——令曹休！命其即刻率虎贲禁军，夺回西门飞廊！宁可焚尽飞廊，不可留一木于敌手！”
城下，姜维凝望西门城楼，见那赤旗翻飞，见焦彝血染征袍仍立如磐石，嘴角微扬，却无丝毫笑意。他缓缓摘下腰间铜符，递予身旁副将：“持此符，赴土山将台，禀丞相：西门火起，飞廊将摧，千斤闸毁三分，瓮城已陷。请丞相下令，摧城砲，发第一砲。”
副将领符飞驰而去。
土山将台之上，刘禅端坐不动，指尖轻叩案几，节奏与姜维阵后鼓点隐隐相合。丞相诸葛亮立于其侧，羽扇停驻半空，目光如电，穿透烟尘，直锁西门瓮城。他身旁，宗预早已率砲兵列阵，四架摧城砲弓弦绷紧，配重仓内巨石垒叠如山，陶罐火油气息弥漫，引信捻子静静燃烧，青烟如蛇。
“陛下。”诸葛亮忽开口，声不高，却压过千军万马，“摧城砲第一砲，目标——西门瓮城飞廊承梁。”
刘禅颔首，目光扫过将台下肃立诸将，最终落于陈式身上：“陈将军，你率龙骧营三百，待砲响之后，即刻突入瓮城，毁其千斤闸机残骸，断其复启之路。”
陈式抱拳，甲叶铿然：“诺！”
“马岱、麋威。”诸葛亮羽扇轻点，“你二人率天策千骑，绕至西门北侧，截杀溃逃魏军，勿使一人遁入金墉。”
“末将得令！”
“刘桃、魏兴。”诸葛亮目光转向北邙方向，“田豫若动，尔等即刻迎击，以啸山虎为锋，鹰扬府兵为翼，务使田豫骑兵不敢越雷池一步！”
诸将轰然应诺，甲胄铮鸣。
刘禅终于起身，缓步踱至将台边缘。风卷起他玄色帝袍下摆，猎猎如旗。他遥望西门，那里火光冲天，浓烟蔽日，飞廊木柱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焦黑梁木簌簌剥落。而在那火海深处，一面赤色令旗仍在狂风中倔强招展，旗上“焦”字已被熏成炭黑，却依旧清晰可辨。
“焦彝……”刘禅低语，声音几不可闻，却如金石坠地，“朕记得你曾言，洛阳金汤，固若铁铸。今日，朕便教你亲眼看看，铁铸之汤，如何被火焚尽，被砲击穿。”
话音方落，宗预已跃上砲架，手中令旗猛然挥下！
“放——！”
四声撼动大地的轰鸣同时炸响！四枚一人合抱的磨圆石弹裹挟万钧之势，自摧城砲巨臂呼啸而出，撕裂长空，轨迹如苍龙吐珠，直扑西门飞廊！石弹未至，罡风已至，飞廊上残存魏军只觉耳膜剧痛，眼前景物瞬间模糊——那不是错觉，是石弹破空激起的音爆，竟将人耳中血气震得逆流！
第一枚石弹，正中飞廊主承梁根部！
轰——！！！
木石齑粉如暴雨倾泻，整段飞廊“咔嚓”一声巨响，自中折断！断口处木茬狰狞，横梁碎裂成数十截，裹挟着燃烧的残木，如陨石般砸向瓮城夹道！第二枚石弹紧随而至，轰在断梁残骸之上，碎木横飞，火势乘风而起，竟化作一道火瀑，自高处倾泻而下，灼热气浪席卷整个瓮城！
第三枚、第四枚石弹，则如神祇之眼，精准落于千斤闸机两侧地基！夯土石基轰然塌陷，闸机铜座倾斜，残存半截闸门“轰隆”砸落，彻底堵死瓮城内外通道！烟尘冲天而起，遮蔽日光，西门瓮城，自此成为一座焚火孤坟。
焦彝立于断梁残垣之上，左肩箭伤血流如注，右手指甲深深抠进焦黑木栏，指甲崩裂，鲜血混着黑灰滴落。他望着脚下崩塌的飞廊，望着被火墙隔绝的金墉城头，望着那面在烟尘中渐渐熄灭的赤色令旗，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震得断梁上余烬簌簌飘落。
“好！好一个刘禅！好一个诸葛亮！”他咳出一口黑血，抹去唇边血迹，竟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铜印，那是他执掌西门防务的虎符。他用力将虎符掷向火海，铜印在烈焰中一闪，旋即熔成赤红液滴，坠入焦土。
“洛阳……金汤……”焦彝喃喃，声音渐弱，身影在漫天火光与升腾烟尘中，缓缓佝偻下去，最终，如一段枯木，栽倒在断梁边缘，再无声息。
西门瓮城，火海中央，唯有那面残破的赤旗，旗杆已断，旗面焦黑蜷曲，犹在烈风中，做最后的、无声的飘荡。
土山将台之上，刘禅负手而立，玄袍衣袂翻飞。他并未看那火海，目光越过西门，投向洛阳大城深处，投向金墉城头尚未熄灭的烽火，投向北邙山麓隐约可见的魏骑烟尘。
“丞相。”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传令姜维，不必强攻金墉残墙。令魏延，收拢西门溃兵，整顿阵型，明日辰时，以摧城砲轰击金墉北墙。”
诸葛亮羽扇轻摇，微笑颔首：“陛下圣明。金墉北墙，地势最低，且毗邻洛水支流，土质松软。昨夜斥候报，魏军新掘排水渠三处，皆在北墙之下……摧城砲砲石落处，或可引水灌之。”
刘禅眸光微闪，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水火既济，金墉自倾。传令——全军，今夜饱食，秣马厉兵。明日，朕要亲临西门观砲。”
风掠过将台，卷起案上竹简，其中一册摊开，墨迹淋漓，赫然是《洛阳城防舆图》，图上北墙标注处，已被朱砂重重圈出，圈内二字，力透纸背：
——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