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一彤把车钥匙丢给泊车员,陈述把自己的背包甩到肩上,两人一前一后往大堂走。
前台的小姑娘显然认识李一彤,笑着点头致意。
李一彤靠着前台大理石台面,偏头看了陈述一眼,顺手接过他的身份证抽出来递过去。
“帮他开一间房,跟我同一层吧。”
前台小姑娘看了眼陈述,又看了眼李一彤,低头噼里啪啦敲键盘,脸上的表情管理得很到位,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露。
陈述站在旁边,手里转着手机,任凭她处理。
拿到房卡,两人走向电梯。
这个点人不多,走进去,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
李一彤靠在电梯墙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抬头看着跳动的数字,月牙眼半眯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陈述站在她旁边,透过电梯门的镜面反光打量着她。
“看什么?”李一彤忽然开口,眼睛依然盯着跳动的数字。
“看彤姐你今天真好看。”陈述也不躲,张口就是夸。
李一彤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她已经习惯了,这人夸人的话都是张口就来的。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十六楼。
房间门对门,中间隔着一条铺着米色地毯的走廊。
李一彤刷开1608的门,把房卡插进取电槽,屋里灯亮起来。
陈述站在她身后,探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
标准的商务套房,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落地窗的窗帘半拉开,能看到外面的夜景。
“看够了没?”李一彤转过身,手撑着门框,月牙眼斜着他。
“够了。”陈述咧嘴一笑,“彤姐你先歇着,我也去收拾收拾。”
“嗯。”李一彤摆摆手,把门关上。
陈述转身刷开对面的门,把背包往床上一扔,环顾了一圈房间。
布局跟李一彤那间差不多,窗帘也是半拉开的。
他把洗漱包拿出来搁在洗手台上,换了双拖鞋,在床边坐了两分钟,回复了一下微信消息,然后拉开房门走出去,抬手敲了对面的门。
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彤拔高的声音:“谁?”
“我。”
脚步声靠近,门锁咔哒一声,门被拉开。
陈述抬眼一看,登时愣了下。
李一彤站在门里面,脸上糊着一张白色的面膜,只露出眼睛嘴巴三个窟窿。
这倒没什么,关键是她的穿着。
一条深蓝色的睡裙,裙摆刚过大腿中段,两根细吊带挂在白皙的肩头,锁骨下方露出一大片牛奶似的皮肤。
绸缎料子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柔亮的光泽,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修长又凹凸有致的身段。
除了没胸,几乎挑不出什么错处。
睡裙下面,两条又白又直的大长腿就这么光着,脚上趿拉着一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陈述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大长腿,又移回她的脸上。
“彤姐。”他一本正经地问,“你这是不把我当外人,还是不把我当男人?”
李一彤面膜窟窿里白了他一眼,月牙眼的形状面膜的窟窿框住,嫌弃的意味反而更明显了。
“少废话,进来。”她转身往里走,睡裙的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轻轻旋了一下,两条长腿倒腾得飞快。
陈述挑眉,跟在她身后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李一彤走到沙发边,没坐沙发,直接在茶几边的地毯上一屁股坐下去,背靠着沙发,曲起两条腿,把睡裙下摆往膝盖上拽了拽。
动作自然得跟在自己家似的,或者说,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好像从来就不怎么讲究。
陈述在她旁边坐下,也靠着沙发,跟她肩并肩,像上次在她家一样。
“外送还没到。”李一彤把手机捞过来看了一眼,又扔回茶几上。
两人中午吃的太腻歪,所以晚上打算点些清淡的食物,就在屋里解决。
“哦。”陈述应了一声,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你这面膜敷了多久了?”
“刚敷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着有点搞笑。”
李一彤隔着面膜瞪了他一眼,想起什么似的,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片面膜递给他:“要不要?我带了好几片。”
陈述接过面膜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把面膜往茶几上一搁:“算了,大老爷们敷这个,娘里娘气的。”
“你懂什么,这叫保养。”李一彤嗤笑一声,面膜上的窟窿里透出月牙眼的弧度,揶揄中又带着点狡黠,“你们男演员到了三十岁以后,不保养试试看?到时候上镜一脸褶子,谁找你拍戏。”
“我离三十还远着呢。”
“迟早的事。”
陈述笑笑,没再往下接。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应该能比正常男人保鲜得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述环顾了一圈,随口问:“这屋里有酒吗?”
李一彤面膜底下的表情看不清楚,眼睛却明显瞪起来了。
“还喝?”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面膜上的窟窿都跟着动了一下,“再喝就......”
话说一半,忽然卡住。
剩下的话没说出来,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再喝就怎么样,两人心知肚明。
陈述偏头看着她,嘴角一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笑容得不行,像是在说“你继续说啊”。
“你笑什么?”李一彤的声音莫名有点心虚。
“没什么。”陈述耸了耸肩,语气轻飘飘的,“其实也没啥,上次是情绪到了。”
李一彤面膜底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颈一直红到耳朵尖。
好在有面膜,一点儿也看不见。
“咱们都是演员嘛。”陈述歪头看着她,语气随意得不行,“就当练习技了。'
李一彤猛地转过头,面膜窟窿里的月牙眼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
她万万没想到这人脸皮能厚成这个样子,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
陈述双手一摊,满脸写着理所当然:“怎么了?我说的有问题?”
李一彤气得说不出话,抬手就往他身上拍。
“啪”的一下拍在他胳膊上,力道不重,声音挺脆。
“啪”,又一下,这次拍在他肩膀上。
“啪”,第三下,直接拍在他后背上。
陈述笑着缩起身子躲,嘴里喊着“彤姐饶命”,一只手撑着地板往旁边歪倒,笑得肩膀直抖。
李一彤可不管他,又追着拍了两下,嘴里一个劲地说“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睡裙的吊带在她动作的时候滑下来一截,她又气鼓鼓地把它拨回去,力道大得像是跟那根带子有仇似的。
面膜在她脸上跟着动,嘴巴位置的窟窿歪了一点,露出半截粉色的嘴唇。
“彤彤姐!我错了!真错了!”陈述举双手投降,身子歪到茶几另一边。
李一彤停了手,喘了口气,瞪着他警告:“你还敢不敢乱说了?”
“不敢了不敢了。”陈述坐直身子,整了整被拍歪的T恤领子,看着她气鼓鼓的表情,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大姐姐害臊起来也怪好玩的。
李一彤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
面膜歪了,她伸手把它正了正,动作透着几分无处发泄的恼怒。
陈述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她的侧脸。
面膜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半边粉色的耳朵。
睡裙的吊带刚才被她拨回去,现在又悄悄往下滑了一点,锁骨下面那片皮肤白得晃眼。
李一彤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陈述没挪开目光,依然盯着她看。
“看什么?”李一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挪开目光。
“我彤姐好看,多看看,不给看吗?”
李一彤啐了他一声,用脚尖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少来这套。”
踢得很轻,拖鞋的鞋尖碰了一下他的裤腿就缩回去,与其说是踢,更像是碰。
陈述看着她这副又凶又怂的样子,眼睛里笑意更深了些。
他正想再逗她两句,门铃忽然响了。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李一彤一把揭下脸上的面膜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开门。
陈述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站起来的动作上。
睡裙的下摆在她起身的瞬间轻轻往上了一截,堪堪遮住大腿中段,两条修长笔直的腿踩在地毯上,脚踝纤细,小腿线条匀称流畅。
特白,特好看。
她抬手拢了拢头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拉开门。
送外送的是个骑手小哥,李一彤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关上门,转身拎着两个袋子走到茶几前。
“让一让让一让。”她一边说,一边把袋子往茶几上放。
陈述伸出手扶住茶几,身子往后让了让让她有空间放东西。
李一彤弯腰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份清炒小白菜,一份白灼虾,一份蒜蓉粉丝蒸娃娃菜,一份凉拌木耳,还有两盒米饭。
全是清淡的。
“喝点什么?”李一彤拿完东西,走到电视柜旁边的小冰箱前蹲下来拉开冰箱门往里看了一眼,“有矿泉水和果汁。”
“水就行。”
李一彤拿了两瓶矿泉水回来,递给他一瓶,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口,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茶几不高,她盘腿坐在地毯上,睡裙的裙摆在腿上围了一圈,她把裙摆往下拽了拽,可一松手它又往上跑了一些。
她索性不管了,把茶几上的菜盒一个个掀开盖子,又把一次性的筷子掰开递给他。
“吃吧,这家味道还成,连锁店,我之前点过几次。”
陈述接过筷子,先夹了只白灼虾塞进嘴里尝了尝,然后点了点头:“嗯,新鲜的。
“废话,我挑的店能差?”李一彤夹了一筷子娃娃菜,塞进嘴里。
两人就这么边吃边聊,气氛随意又舒服。
李一彤吃东西的样子很有感染力,大口大口地吃,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脸蛋上会现出两个浅浅的坑。
她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在他面前素面朝天,也不用端着什么女神架子,吃得嘴角沾了酱汁也不在意,拿纸巾胡乱一擦就完事。
陈述看着她这副吃相,想起上次在她家吃饭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茶几边的地上,靠着沙发,跟他肩并肩,一边吃一边笑得月牙眼弯弯的。
好像只要跟他在一起,她就可以不用顾及什么仪态。
“对了。”李一彤夹了块木耳,嚼了两下咽下去,偏头看他,“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找找剧本呗。”陈述喝了口水,靠在沙发上,语气随意,“马上《楚乔传》也快播了。”
李一彤眼睛一亮:“定档了?”
“差不多了。”陈述点头,“六月。”
“紧张不紧张?”李一彤歪头看着他,筷子尖点着饭盒里的米饭,月牙眼里全是揶揄,“第一次播剧,到时候要是演砸了,网上那些人可不会嘴下留情。”
陈述侧头看着她,嘴角翘起来:“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呗。”他耸耸肩,语气松弛得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演都演了,紧张也改变不了什么。”
李一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心虚,结果什么也没找到。
这人说什么话都是这个样子,要么嬉皮笑脸的,要么松弛自在的,好像什么都胸有成竹。
“你就装吧。”她哼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吃菜,可月牙眼的余光还是时不时往他身上飘。
陈述没接话,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客厅里只剩筷子碰碗碟的轻微声响。
李一彤忽然从茶几上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转回头看着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你要真火了,有想过之后怎么样吗?”
“什么怎么样?”
“就是......”她放下筷子,手指在矿泉水瓶身上画着圈,“火了之后,身边的人,身边的事,都会变。你有没有想过?”
陈述靠在沙发上,帽檐底下的眼睛看着她,没急着回答。
李一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睫,假装在拨弄菜盒里的虾壳。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呗。”陈述又说了这句话,语气轻飘飘的。
李一彤抬起眼睛看他:“什么意思?”
“火了是火了,我还是我。”陈述把筷子搁在饭盒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语气不紧不慢,“该拍的戏拍,不该拍的戏不拍。该见的人见,不该见的人不见。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不说。
他偏头看她,眨了眨眼:“该对谁好,就对谁好。”
最后这句话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李一彤拿着矿泉水瓶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别开脸去,端起水喝了一口做掩饰。
然后把水瓶放在茶几上,又用手指在瓶身上画圈,一圈一圈的,漫无目的。
陈述笑笑,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又过了好一会儿,李一彤冷不丁地问:“燕姐那边呢?”
“燕姐?”陈述挑眉,没明白她的意思。
李一彤放下筷子,侧过身子,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盘在身下,姿势有点别扭,说出口的话更别扭。
“你现在势头不错,燕姐肯定会把更多资源往你身上倾斜。但她要是知道你跟李心......”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别处,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听起来像是在随口闲聊。
“你俩的事,燕姐肯定不会同意的。你什么打算?”
说完这句话,她默默屏住了呼吸。
陈述靠在沙发上,听完她的话,轻笑一声:“她不同意,那又怎样?”
李一彤听得一愣。
陈述拿起筷子,又夹了只白灼虾,一边剥壳一边说,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听听就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把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偏头看她,脸上是混不吝的笑:“除非我不乐意谈。但只要我自己乐意,谁也别想管我。”
李一彤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
她低下头,又喝了口水。
然后抬起眼睛,还是闲聊的语气:“你跟李心感情这么好?”
陈述的笑容又扩大了些,点了点头,语气轻松:“挺好的。她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态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可这份自然,落在李一彤眼里却格外扎眼。
“哦。”李一彤应了一声,视线移回到茶几上。
菜盒里的虾壳在灯光下泛着橘色的光,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低头开始剥壳,剥着剥着,偷偷撇了下嘴。
能有多好?
她心里冒出来这四个字,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酸意,像吃了颗没熟透的青梅,满嘴涩。
陈述看着她低头剥虾的样子,睡裙的吊带在她低头的时候滑得更低了一些,可当事人完全没有心思管它。
他不禁暗笑,没想到这姐姐平时看着这么利索一个人,在感情上也会这么小心翼翼。
或许是因为太熟了,放不开?
陈述眼睛一转,若有所思。
作为伟大的引导型恋人,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既然放不开,我就帮你彻底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