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气氛安静了几秒,只有剥虾壳的轻微声响。
李一彤把剥好的虾塞进嘴里,嚼得特用力,像是把这虾当成了某个惹人厌的某某某。
陈述看在眼里,把筷子放下,往旁边一靠,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李一彤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不受控制地做了一下,却没躲开。
她继续吃菜,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盯着桌上的菜。
陈述只当没察觉,就这么懒洋洋地靠着,姿态放松。
李一彤也不管他,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饭,陈述主动帮她把茶几上的外卖盒收拾了,空盒摞在一起装回塑料袋里,筷子也一并塞进去,袋口打了个结搁在门口的地上。
李一彤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收拾,歪着脑袋,眼神有点迷迷蒙蒙的,像是吃撑了犯困,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等陈述把袋子搁好转过身,她才撑着手坐直身子,说了声“我去刷个牙”,就趿拉着拖鞋往洗手间走。
睡裙的下摆在她走路的时候轻轻晃着,两条大长腿从裙摆底下迈出来,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陈述的视线跟了两步就收回来,重新在茶几边的地上坐下,靠着沙发,拿起手机翻了翻。
洗手间里传来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
水声停了,李一彤擦着嘴角走出来,脸上还挂着几颗水珠,额角的碎发被打湿了一点,贴在鬓边。
她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把头发往后找了一下,露出整张素净的脸,月牙眼在洗漱之后似乎更亮了一些,眼尾微微弯着,透着一股清爽的慵懒。
“我也去刷个牙。”陈述站起来,随手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往洗手间走。
李一彤“嗯”了一声,盘腿坐到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刷。
陈述进了洗手间,带上门。
洗手台上整整齐齐,她的化妆包放在角落里,旁边立着一个牙杯,里面插着一支灰色牙刷,刷毛还是湿的,牙杯旁边搁着一管牙膏。
他在洗手台前站了两秒,扫了眼台面,忽然想到什么,嘴角缓缓翘起来。
台盆镜映出一张坏笑着的脸,一看就没安好心。
大概不到三分钟的功夫,陈述走出洗手间。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靠在靠垫上,翘起腿,姿态跟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李一彤正低头看手机,余光瞥见他坐下,头也不抬的数落他:“你干嘛不回自己房间刷牙?非要在我这儿刷?”
陈述往沙发上一靠,语气理所当然得不行:“那多麻烦,还得开门刷卡再开一间的门。你这不现成的嘛,用一下怎么了。”
说话间,他倾身抽出一张纸巾擦着嘴。
李一彤白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懒死你算了”,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划拉。
划了两下,她指尖忽然顿住。
等等!
她忽然想起来,洗手间里备有两套一次性牙具。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洗漱用了一套牙具,刷完牙随手搁在洗手台上,还有一套没拆。
她刚才刷牙的时候,拆的就是另一套新牙具。
那陈述刚才用的是......自己用过的?!
李一彤猛地抬起头,月牙眼瞪得溜圆,手机从指缝里滑到腿上。
“陈述!”
陈述偏头看她,一脸茫然:“怎么了?”
“你刚才用的什么刷牙?”
“牙刷啊。”他面不改色。
“哪支牙刷?”李一彤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门,月牙眼里射出两道凶光,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盘腿变成了跪坐,身子往前倾,用气势压迫他。
陈述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又痞又欠揍。
“洗手台上那支啊。”他没所谓地说。
“那个是我用过的啊!”李一彤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脸蹭地就红了。
不是气的,是羞恼的。
她用过的牙刷,上面还沾着她....……
天哪,他怎么能往嘴里放!
陈述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喝水一样:“你的就你的呗。反正都亲过了,用一下咋了。”
李一彤张着嘴,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先是愣住,脑子里咔哒一声,像是某个开关被卡住了。
他刚才说什么?
反正都亲过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反正嘴都亲过了,用同一个牙刷根本不算什么?
他怎么能把这种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反应过来之后,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烧上来了。
跟这把火一起烧起来的,还有一股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差和恼。
“陈述你要不要脸!”她抄起旁边的靠枕就往他身上砸,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那是我的牙刷!你问都不问就拿去用?”
陈述被靠枕砸了个正着,不疼,可他还是夸张地“哎呦”了一声,侧身躲了躲,脸上依旧是一副厚脸皮的笑:“我这不是懒得回去拿嘛。”
“你——!!!"
李一彤又抄起第二个靠枕砸过去,气得月牙眼都快瞪成满月了,脸上烧起两团红云,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你是懒,还是压根没把这儿当别人房间!”
陈述一手接住飞来的靠枕,一手抬起来做投降状,笑嘻嘻地说:“彤姐我错了,真错了。下次一定先打报告。”
“还有下次?”李一彤手里已经没有靠枕可扔了,直接上手在他胳膊上连拍了好几下,每一掌都带着恼意,“你讲不讲卫生!那是进嘴的东西!牙刷能随便用吗!”
陈述被她拍得直缩肩膀,嘴里喊着“轻点轻点”,可眼睛里的笑一点没少,还多了几分得逞后的惬意。
李一彤拍够了,把靠枕往他怀里一塞,气鼓鼓地转过身去不理他了。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盯着茶几上的矿泉水瓶,胸口一阵起伏。
气是真气。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那是她用过的牙刷,沾过她的口水,他怎么能问都不问一句就拿去用。
换了别人她早就炸了。
可说不上来为什么,气恼底下还藏着另一种情绪。
他不嫌弃她…………………
用她用过的东西,沾她的牙膏,放进他嘴里,就那么随随便便的,好像这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这人是真不把她当外人。
而且他刚才说什么来着,反正都亲过了?
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能随口就把这种话说出来?
想到这里,李一彤的嘴角差点翘起来,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在心里骂自己有病。
他说句“反正都亲过了”你就高兴了?
天哪!
李一彤你是什么品种的傻子?!
陈述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别扭的背影。
肩膀微微耸着,脖颈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耳朵尖红得能滴血,睡裙的吊带又从肩头往下滑了一小截,她也没顾上拨回去。
他把靠枕放在腿上,侧头看着她:“彤姐,别生气嘛。其实......”
“你闭嘴。”李一彤头也没回。
“不是,你听我说完嘛。”陈述往她那边凑了凑,声音里憋着笑,“其实我刚才用的那支是新的。酒店保洁每天都把新牙具放在洗手台底下的盒子里,我看见了,拆了一支新的。你那支旧的还在牙杯里泡着呢,我没动。”
李一彤猛地转过头,月牙眼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
陈述靠在沙发扶手上,翘着腿,晃着脚,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之后收都收不住的笑:“我说,我用的不是你用过的那支。洗手台下面那个藤编盒子里,有没用过的新牙具,你自己没发现而已。
李一彤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用的不是她的牙刷。
那她刚才在气什么?
在羞什么?
在心里偷偷高兴个什么劲儿?
他还故意说“反正都亲过了”,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看她炸毛,故意看她脸红,故意看她像个傻子一样又羞又恼,最后还要假装大度地说什么“你的就你的呗”。
这人从一开始就在逗她。
“陈述——!!!"
李一彤终于反应过来,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操起靠枕就往他身上一阵猛拍,力道比刚才狠了不止一个量级,每一记都带着被骗之后的恼羞成怒:“你要我!你故意的!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混蛋!”
陈述被她打得蜷在沙发上,一边躲一边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彤姐我错了,真错了!哎!轻点轻点,这回真错了!”
李一彤打够了,把靠枕往他身上一摔,气得浑身都在抖。
是气的,更是羞的。
想到自己刚才脑子里转的那些念头,想到自己居然因为他用她用过的牙刷就暗暗高兴,想到他说“反正都亲过了”的时候自己心跳漏的那一拍,她恨不得把这张沙发连人一起扔出窗外。
她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腾地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面,抱着胸背对着他。
陈述的目光跟着她的身影移动。
李一彤睡裙下面的两条长腿笔直地踩在地毯上,因为是背对着他,窗外的灯光把她纤细的侧影勾勒成一幅美好的画面。
肩膀窄窄的,腰肢盈盈一握,睡裙贴在后背上,垂坠地顺着她身体的弧度往下走,在腰部收了一下,然后被腰臀的曲线撑起一个柔和的起伏,最后落在她笔直的双腿上。
她的个子女生里不算特别高,可站在那里,肩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加上北舞出身的体态,哪怕是在生闷气,整个人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美感。
陈述心头一动,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她身后,侧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嘴巴抿着,月牙眼瞪着窗外,下巴微微扬起来,一副生人勿近地模样。
“彤姐,真生气了?”陈述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李一彤没理他,下巴又抬高了一点。
“不就开个玩笑嘛。”陈述又凑近了些,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
李一彤猛地转过头瞪他一眼:“玩笑?你管这叫玩笑?你看着我......看着我那样,你心里是不是特得意?”
陈述脸上的笑容更甚,故作不解:“得意什么?”
“得意......”李一彤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
得意她因为他用她用过的牙刷就脸红心跳,反应这么大?
这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把脸扭回去,死死盯着窗外,不去看他。
陈述看着她又红起来的耳朵尖,心里跟明镜似的,放软了语气:“我就是想逗逗你,没想到你这么较真。真错了,下回一定不这样了。”
“你的保证没一个标点符号能信的。”李一彤冷冷地说。
“那我给你买支新的电动牙刷赔罪,带按摩功能那种......”
“不要!”
“那你转过来嘛,老这么背对着我,我心里怪难受的。”
听到这话,李一彤犹豫了下,还是慢慢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高高的,用月牙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虽然他比她高,可她气势上绝不认输:“你难受?你刚才要我的时候怎么不难受?”
陈述看着她这副强撑气势的样子,心中暗笑。
他赶紧压住情绪,做出一副诚恳认错的表情:“我那不是嘴欠嘛。这样,明天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就当赔罪。”
李一彤盯了他两秒,哼了一声,从他身边绕过去,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开始刷,一副不打算再理他的架势。
陈述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也不敢太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靠在沙发靠背上,侧头看着她。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李一彤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没划,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的事,你不要多想。”她冷不丁地开口,语速很慢,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目光依然看着手机,语气故作轻松:“我就是喝多了。”
陈述偏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手机的微光里轮廓分明,睫毛微微颤着。
“嗯,我没多想。”他的语气跟她一样随意。
李一彤听到这个回答,胸口反而堵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不太舒服。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述靠在她旁边的沙发靠垫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帽子摘了,头发有点乱,脸上挂着混不吝的懒散笑容。
这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没多想?”她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
“对啊。”陈述一本正经地点头,表情坦然,“别担心。”
李一彤看着他的脸,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从他嘴里扯出一句实话来。
可她不敢问得太明白,只能把目光又移回手机上。
心里更酸了。
上次还说不让她多想,现在他倒是没多想。
这几个意思?
不是,这人到底怎么想的?
亏她自己一个人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结果这货跟没事人一样。
真是......混蛋!
太混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