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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都市小说 -> 西西里的渔夫传说

第278章 抓住秋天的最后一个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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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塞冬号最近去了新的渔场——

位于西西里东南沿岸的博扎诺到马里纳一带外海。

桑德罗告诉比安奇,这里很适合拖网。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

这一带海底以沙底和沙砾底为主,伴有零散的...

海风在文迪卡外的海面上卷起细碎白浪,像一匹被无形之手反复揉皱又抖开的灰蓝绸缎。比安奇号破开水面时几乎不带颠簸,船身只微微一沉、再轻巧地浮起,仿佛不是浮在水上,而是被水托着走——那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傲慢的平稳。里奥站在驾驶台边,指尖搭在舷窗冰凉的玻璃上,目光却没落在前方翻涌的波光里,而是一寸寸扫过船首。

波塞冬像静静立在那里。

没有胡须,眉骨微隆,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嘴唇抿成一道克制的直线。最让里奥喉咙发紧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希腊瓶画里那种怒目圆睁的神祇之瞳,而是半垂着眼睫,略带倦意,却又分明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阳光斜切过左颊,在颧骨投下一小片阴影,竟与他清晨照镜时某个瞬间的侧影严丝合缝。

“你真敢。”里奥低声说,声音被风撕成碎屑。

“我真敢。”波塞冬——不,是奥雷利奥,正蹲在船头甲板上,用砂纸打磨船首像基座最后一道毛刺,听见了也不抬头,只把砂纸翻了个面,换更细的 grit 继续推,“你昨天还夸我雕得‘有神性’。”

“我说的是‘有神气’,不是‘有你的气’!”里奥一步跨过去,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发出闷响,“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这玩意儿锯下来,扔海里喂鲨鱼?”

奥雷利奥终于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喂哪条?卡塔尼亚那条?它可认得你,不认得我雕的石头。”他指了指远处海平线,“再说,它要是真游过来,看见这船首像,说不定以为是自家兄弟来巡海——您瞧这气势,八叉戟虽没铸实,可那股子‘别惹我’的劲儿,是不是跟您骂马尼斯卡尔科那天一模一样?”

里奥噎住。那天他确实在码头当着二十多个渔民的面,把马尼斯卡尔科手下那个总偷剪别人渔网的瘦高个按在绞盘上,膝盖顶着对方后腰,一手攥着他油腻的头发往铁锈斑驳的轮毂上撞,另一只手拎着半截断网绳,绳结勒进皮肉里,渗出血珠混着盐粒往下淌。围观的人没人出声,连海鸥都飞高了三丈。最后是德桑蒂斯端着两杯浓咖啡挤进来,踮脚递到里奥手边,烫得他松了松力道——那会儿他眼里的火,大概真和这船首像眼里那点光差不多。

风忽然转向,带着一股极淡的、腐烂海藻混着铁锈的腥气。里奥鼻翼翕动,猛地转身望向右舷。

三海里外,一艘没挂船名的灰蓝色渔船正斜切着航迹朝这边兜来。桅杆上那面旗在风里啪啪作响,像块被反复抽打的旧帆布——黑底,中央一枚褪色的银色锚,锚尖向下弯钩,形似一只倒扣的毒蝎尾针。

“圣朱塞佩号……”奥雷利奥的声音低了下去,砂纸停在半空。

里奥没应声,只一把抄起挂在驾驶台旁的望远镜。黄铜镜筒冰凉,视野里那艘船陡然被拉近:船尾吃水线歪斜,左舷龙骨处新补的沥青漆还没干透,泛着油亮的黑光;甲板上站着三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其中一人正抬手遮阳,动作僵硬得像木偶关节生了锈——那姿势,和三天前在码头酒馆后巷堵住比安奇、用扳手砸他车灯的家伙一模一样。

“掉头。”里奥把望远镜塞回皮套,“全速,回港。”

“他们没开雷达,没挂AIS,连渔政巡逻艇的识别频段都没搜到。”奥雷利奥已经扑到操控台前,手指在油门杆上悬着,“这是黑船。西西里东岸三年没见黑船敢这么明晃晃贴上来……除非,他们认准了你今天单船出海。”

里奥没回答,只从驾驶台暗格里抽出一个扁平铝盒。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铜质弹壳,每枚底部都刻着细小的拉丁文缩写——R.V.,罗莎夫人赠予的波塞冬祭司徽记。他拈起一枚,指腹摩挲过凹陷的纹路,金属沁出微凉的潮气。

“比安奇。”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引擎轰鸣,“记得去年冬天,你钓上那条七公斤重的蓝鳍金枪鱼吗?拖网拖了四小时,船差点散架。”

比安奇正蹲在船尾收网,闻言直起腰,海风把他额前几缕湿发吹向脑后,露出眉骨上一道浅淡旧疤:“记得。您说那鱼眼神太凶,像盯着仇人。”

“它仇人是谁?”里奥把铜弹壳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是拖网,还是放网的人?”

比安奇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被海盐腌渍得发黄的牙齿:“放网的。拖网只是铁,人手才是钩。”

里奥点点头,把铜弹壳揣进裤袋,走向船尾。他解下固定在缆桩上的备用缆绳,粗粝的麻绳在他掌心迅速编成三股绞索,末端打了个活扣,套进船尾拖曳孔——这不是渔民用的结,是古锡拉库萨水手对付海盗时用的“海蛇绞”,一旦收紧,绳索会像活物般自动锁死,越挣扎越深嵌入木纹。

“奥雷利奥!”里奥吼道,“左满舵!三十度!”

船身猛地向左倾斜,船首劈开一道雪白浪脊。那艘灰蓝渔船显然没料到这突然变向,惯性让它船头狠狠甩向右侧,甲板上三人踉跄着抓住缆绳才没栽进海里。就在这一瞬,里奥已将绞索甩出,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弧线,“啪”一声脆响,活扣不偏不倚套住对方船尾拖曳钩!

“倒车!全倒车!”里奥跳回驾驶台,双手死死扳住舵轮。

比安奇号引擎发出濒死般的咆哮,船尾掀起十米高的浑浊水墙。圣朱塞佩号被这股蛮力猛地拽向左侧,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它本就歪斜的吃水线彻底倾覆,右舷甲板瞬间没入水中!海水疯狂灌入舱口,船体剧烈颤抖,像一头被扼住咽喉的困兽。

“快割绳!”奥雷利奥嘶吼。

但晚了。里奥早预判了这一步。他松开舵轮,抄起甲板上那把沉甸甸的渔刀,刀尖闪电般刺入绞索中段——不是割断,而是斜向一挑!麻绳纤维瞬间迸裂,却未断裂,反而在巨大张力下绷成一道嗡嗡震颤的钢弦。圣朱塞佩号被这根“弦”死死咬住,船身以拖曳钩为支点,疯狂逆时针旋转!船尾螺旋桨裸露在水面上,徒劳地空转,搅起一片混沌泡沫。

“看桅杆!”比安奇突然大喊。

里奥抬头。那面黑底银锚旗正被狂风撕扯,旗角猎猎翻卷,露出背面一行几乎磨平的墨字:MARINA DI MANISCALCO。马尼斯卡尔科码头——正是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毁半条船坞的罪魁祸首藏匿赃船的据点。

风势骤然加剧。乌云从墨西拿海峡方向奔涌而来,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向海面,海天交界处裂开一道惨白电光。雷声未至,咸腥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在甲板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圣朱塞佩号在漩涡边缘打转,船身倾斜角度越来越大。甲板上那三人终于慌了,有人掏出匕首去砍绞索,刀刃刚触到麻绳,整条船猛地一震——船尾拖曳钩竟被巨力硬生生从龙骨里拔了出来!断裂的木茬狰狞外翻,裹着暗红锈迹喷涌而出。

失去支点的灰蓝渔船像断线风筝般横着甩出去,右舷狠狠撞上一块水下礁石。船体发出沉闷巨响,船头高高翘起,随即重重砸回水面。海水从破裂的舱壁疯狂涌入,船身开始不可逆地下沉。

里奥没再看。他转身抓起无线电,调频到渔业协会应急频道,声音冷静得像在报天气:“这里是比安奇号,坐标北纬37°42′,东经15°18′。圣朱塞佩号疑似失控撞礁,船员三名,位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船尾正在下沉的银锚旗,“……正在抢救中。请通知海岸警卫队,以及,马尔扎梅米镇长办公室。”

挂断通讯,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奥雷利奥说:“回港。告诉露琪亚,今晚加菜——她新研发的‘暴风雨三明治’,我要双份。”

奥雷利奥喘着粗气,手指还在油门杆上发抖:“你……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敢真撞上来?”

里奥解开被雨水浸透的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十五岁那年,他为护住被马尼斯卡尔科手下围殴的索尔贝托,用后背硬扛下三记铁棍留下的印记。“因为他们知道,”他望着远处渐渐被雨幕吞没的灰蓝船影,声音很轻,“马尔扎梅米的渔夫不靠渔网活着,靠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又点了点心口,“还有这里。马尼斯卡尔科的船能烧,码头能塌,但只要比安奇号还浮在海上,这地方的规矩就永远钉在海底。”

雨越下越大。比安奇号破开雨帘,船首劈开的浪花在舷侧炸成无数碎玉。船首像静默矗立,雨水顺着他微扬的下颌线滑落,仿佛一滴迟来的、无声的泪。

回到马尔扎梅米时,码头已乱成一片。德桑蒂斯穿着索尔贝托那件宽大的旧工装,正踮脚扒在船厂围栏上,脖子伸得老长;露琪亚的小吃摊被临时挪到船厂檐下,锡制餐车顶棚上积了半寸雨水,她正用一块干布反复擦拭菜单照片上的水汽,指尖微微发白;而索尔贝托本人站在船坞入口,古铜色手臂交叉在胸前,烟斗里的火星在雨雾里明明灭灭,目光如钉子般牢牢钉在比安奇号船首——钉在那尊没有胡须、却比任何神像都更锋利的波塞冬脸上。

里奥跳下船,靴子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水花。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露琪亚的餐车。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进衣领,他却像感觉不到冷,只伸手揭开车顶保温箱盖子。

里面静静躺着六片刚烤好的面包,每片上都铺着薄薄一层焦糖化洋葱、几片琥珀色烟熏鳟鱼、一小撮紫苏芽,最上面是淋了一圈蜂蜜芥末酱的柠檬皮屑——甜、咸、酸、辛、鲜,五味在雨水气息里奇妙地交融。

“暴风雨三明治?”里奥拿起一片,咬了一口。酥脆的面包芯裹着温热鱼肉,蜂蜜芥末的微辣在舌尖炸开,随即被柠檬皮的清香温柔抚平。

露琪亚没说话,只是默默递来一杯热红酒,杯壁凝着细密水珠。里奥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这时,德桑蒂斯终于从围栏上跳下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眼睛却亮得惊人:“你刚才……是不是用了‘海蛇绞’?索尔贝托师傅说那招一百年没人用过了!”

里奥把空杯子还给露琪亚,擦了擦嘴角的酱汁:“教你的造船图纸,第三页,龙骨应力分布图下面,是不是有行小字?”

德桑蒂斯一愣,随即拼命点头:“有!写着‘古法绞索,承重极限:单点两千公斤,慎用’……”

“慎用,不是不用。”里奥抬眼看向索尔贝托的方向。老人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烟斗熄了,却仍习惯性叼在嘴里,目光沉沉落在这年轻人脸上,像在重新估量一块沉入海底多年的青铜锭的分量。

“船厂今晚加班。”索尔贝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德桑蒂斯,把新到的柚木板刨平。奥雷利奥,检查所有龙骨铆钉。比安奇……”他顿了顿,视线掠过里奥肩头,落在船首像那双平静的眼睛上,“……去把‘狂橘’大人牵出来。它该洗澡了。”

德桑蒂斯欢呼一声冲向船厂,奥雷利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跟上。比安奇笑着摇头,转身去牵那只总爱在船坞晒太阳的橘猫。

露琪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雨滴敲在铜盆上:“马尼斯卡尔科的人……还会来吗?”

里奥没立刻回答。他解下脖子上那条被雨水泡得发软的旧红绳,绳结里缠着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铃——那是罗莎夫人去年圣诞节送他的,说摇一摇,波塞冬就听见了。

他轻轻晃了晃。

没有声音。铜铃哑了。

但远处海面,一道惊雷悍然劈开浓云,白光映亮整片水域。就在那光芒炸开的刹那,里奥看见——船首像的眼角,似乎有极细微的水光一闪而逝。

不是雨水。

他慢慢把铜铃重新系好,抬手拂去露琪亚睫毛上一颗将坠未坠的雨珠。

“会来的。”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明天的潮汐,“但下次来,得先问问波塞冬同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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