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恨透了那只飞老鼠。
从它第一次用栗子壳砸自己脑门的那天起,小安就恨它。
那感觉就像你正做着美梦,梦里有一大盆肉骨头,你刚伸舌头去舔,啪叽,什么东西砸在脑门上,醒了。骨头也没了。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要发生好几次。
它趴在树荫下打盹,栗子壳从天上掉下来,砸在鼻子上。
它蹲在石碗边吃饭,栗子壳从屋顶飞过来,砸在它后脑勺上。
它摇着尾巴跑到主人脚边求摸,栗子壳从爸爸那边飞过来,砸在屁股上。
它抬头找,那只飞老鼠总是蹲在某个高处一一树枝上、屋顶上、篱笆上——低着头看着它,两只小爪子抱在胸前,尾巴翘得老高,嘴里发出啾啾啾的声音,像在嘲笑。
小安冲它叫,它不跑。
小安跳起来够它,够不着。小安围着树转圈,它在树上跟着转圈,始终保持在小安够不到的高度。
这个可恨的小东西,不但抢走了主人对它的关爱,还抢走了男主人对它的照顾。
以前男主人回家,第一个摸的是它的脑袋。现在男主人回家,那只飞老鼠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跳出来,蹿上男主人的肩膀,蹲在那儿,用尾巴扫男主人的脖子。
男主人不但不赶它,还伸手去摸它的毛,笑着说“你又跑哪儿野去了”。
小安也想蹲在男主人的肩膀上。
它试过一次,趁男主人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猛地跳上去——两条前腿搭上他的肩膀,后腿还在空中蹬,整个身子挂在男主人背上,像一条被晾起来的抹布。
男主人被它扑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小安摇着尾巴,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
它以为男主人会摸它的头,结果男主人拍了拍他的屁股,说“下去”。
它不情不愿地跳下来,蹲在脚边,看着男主人的手伸向肩膀————那只飞老鼠正蹲在那儿,用脑袋蹭男主人的手指。
好几次,它想卖萌获取男主人的关心——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用爪子去扒男主人的裤腿,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每次都被那可恶的飞老鼠用各种方式转移了男主人的注意力。
它丢栗子壳,跳上男主人的肩膀,还用尾巴扫男主人的耳朵,逗得男主人哈哈大笑。
小安暗暗发誓,只要找到机会,一定要咬死这只可恶的飞老鼠。
小圆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把湿衣裳从木盆里捞出来,抖开,搭在竹竿上,用手抻平衣角。
晨光从墙头漫过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湿漉漉的衣裳上,把那些水渍照得亮晶晶的。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抬起头,看见崔渊从外面走进来,斗笠摘了,拿在手里,甲胄没穿,只穿着一件旧的圆领袍,袖口挽到小臂。
“公子怎么忽然回来了?”小圆放下手里的衣裳,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斗笠。
崔渊站在院子里,目光扫了一圈——————小安趴在树荫下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小秋蹲在灶台边,抱着栗子啃,腮帮子鼓鼓的。一切如常。
“有事要去一趟完山。”他低下头看着小圆,“你这两天就待在家里,哪都别去,有事的话就找王校尉。”
小圆点了点头,把他拉到灶房门口,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去几天?”
“最多两三天。”
小安听见男主人的声音,从树荫下弹起来,跑过来,围着崔渊的脚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
它用脑袋蹭他的靴子,崔渊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伸手,一道灰影从灶台上弹起来——小秋叼着栗子壳蹿上他的肩膀,蹲在那儿,用尾巴扫着他的脖子,毛茸茸的,痒痒的。
崔渊侧过头,伸手在小秋的脑袋上拨了一下,小秋眯起眼睛,啾啾叫了两声。
小安在脚边急得汪汪叫,两条前腿搭上他的小腿,想往上爬。
崔渊拍了拍它的脑袋,说了一句“别闹”,然后转身出了院门。
小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关上院门,回去继续晾衣服。
小安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定男主人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才走回来,趴在树荫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它身上,一块一块的,像金色的补丁。
它快要睡着了。
“啪”
栗子壳砸在它的鼻子上。
小安猛地抬起头,尾巴竖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小秋蹲在树上,怀里还抱着半个栗子,嘴在动,腮帮子鼓鼓的。
它低头看着小安,眼睛亮亮的,啾啾叫了两声,那声音又尖又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小安从地上弹起来,冲到大树底下,仰着头汪汪叫。
小秋在树枝上跳了两下,换了个位置,继续啃栗子,壳从嘴里掉下来,又砸在小安的脑门上。
小安更气了,围着树转圈,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印子,叫声又急又响,把母鸡吓得缩进了鸡窝。
小圆从灶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小安在树下狂叫,小秋蹲在树上,就知道又开始了。
“你们两个不许吵架——”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管用。
小安闭上嘴,尾巴夹了一下,退了一步,但眼睛还盯着树上。
小秋啾啾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你来啊你来啊”。
小安又往前冲了一步,小圆走过来,在小安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去去去,回窝里待着去。”
小安不情不愿地退回去,趴在树荫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盯着树上的小秋。
小秋把最后一口栗子咽了,丢下去,又砸在小安脑门上。
小安闭了一下眼睛,没有动。
小圆叉着腰,抬头看着树上的小秋,笑着骂了一句:“你也是,一天到晚就知道惹它。哪天被逮住了,我可不管。”
小秋啾啾叫了两声,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小圆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耳朵。小圆侧过头,用手指拨了拨它的毛,笑了一下,转身回了灶房。
小安趴在树荫下,看着那只飞老鼠蹲在女主人的肩膀上,被她的手摸着头,心里的恨意像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这天早上,小圆在灶房做饭。
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把鱼骨头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石碗里,端着走出来。小安已经蹲在石碗旁边了,尾巴摇得飞快,嘴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小圆把石碗放在地上,小安低头正要吃——“等一下。”小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安抬起头,看着她。
小圆从石碗里挑了几块煮烂的栗子放在灶台边:“这是给小秋留的。”
她说完,拍了拍手,转身回了房。
小安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鱼骨头,吃得很香,尾巴一直摇着。
灶台边那几块栗子的味道飘过来,它闻了闻,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了,它舔了舔碗底,抬起头,目光落在灶台边那几块栗子上。
它走过去,闻了闻,栗子很香,比它碗里的那些还香。
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啾啾。”小秋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灶台上,蹲在那几颗栗子旁边,低头啃了起来。
它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嘴巴动个不停。
小安看着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小秋没有理它,继续啃栗子。
小安的呜呜声更重了,尾巴不再摇了,身体着,前爪微微弯曲,像一张拉开的弓。
小秋还是没有理它。
于是,小安扑了上去。
小秋被扑了个跟头,从灶台上滚下来,掉在地上,栗子壳撒了一地。
它爬起来就往篱笆那边跑,小安在后面追。
小秋蹿上篱笆,钻过缝隙,跳到鸡窝旁边,小安撞开篱笆门,冲了进去。
母鸡吓得咯咯叫,扑着翅膀飞起来,鸡毛满天飞。小秋钻过篱笆的另一条缝隙,脑袋过去了,身子卡住了。
它蹬了两下后腿,蹬不动。
这时,小安冲过来了。
它一口咬住小秋的后背,甩了一下头。
小秋的身体在空中甩了一下,撞在石头上,不动了。
小安松开嘴,退了一步,歪着头看着地上那团灰扑扑的东西。
它用鼻子拱了一下,没有反应。它又拱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它蹲下来,尾巴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歪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圆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篱笆门开着,鸡在院子里乱跑,羽毛飘得到处都是。
她愣了一下,放下粥碗,走过去。她看见小安蹲在那儿,尾巴还在摇。
她看见地上那团灰扑扑的东西,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毛上全是血。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在围裙上擦了下手,把小秋捧起来,那小小的身子,一只手掌就托住了。
它的脑袋垂着,尾巴垂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她把它放在灶台边,从屋里拿了一块布,盖在上面。
小安跟在她脚边,尾巴还在摇,舌头伸着,像平时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打它,也没有骂它。她蹲在水缸边,洗了手,洗了很久。
小安蹲在她脚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傍晚崔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开院门,看见小圆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没有扇,搁在膝盖上。
灶台边多了一块布,鼓鼓的。小安趴在树荫下,看见他回来,跑过来,摇着尾巴蹭他的靴子。
他走过去,掀开布看了一眼,又盖上了,在小圆旁边蹲下来:
“小安干的?”
小圆点了点头。
崔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墙角拿了一把锄头,在院子角落里挖了一个坑。
坑不大,刚好够放一只小松鼠。他把小秋放进去,盖上土,踩了两下,又搬了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
小安跟过来,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着那块石头。
崔渊低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就这么淘气啊?”
小安听不懂,但它知道他叫它的名字,尾巴摇了一下。
崔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以后不许这样了。”
小安蹭了蹭他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崔渊站起来,走回灶房门口,在小圆旁边坐下来,小圆低着头,蒲扇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台边的油灯亮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
小安跟着走过来,蹲在两人脚边,尾巴扫着地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金秋天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痛感并非来自现实,而是残留在梦里——
那只恶狗狠狠咬住她后背的瞬间,皮肉被撕裂、骨头近乎折断的窒息感,清晰得仿佛还在身上。
她猛地睁开眼,怔怔望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深水之中挣扎上岸。
手指早已把被单攥得皱成一团。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背,那里光滑一片,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更没有齿痕。
可那阵刺痛依旧盘踞在骨缝里,尖锐、顽固,怎么也挥之不去。
梦里最后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爸爸的缝隙,自己被卡住动弹不得的后腿,还有那只白狗扑过来的黑影。
它眼神并不凶狠,反而带着一种无知的天真,尾巴还在轻轻摇晃。
一股怒火猛地从胸口翻涌上来,如同灶膛里窜起的明火,烧得又急又烈!
金秋天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拉开房门,径直冲向隔壁,狠狠一脚踹开了门。
哐当一一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来回震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呀!安宥真!”"
安有真正缩在被子里做梦,嘴里还在嚼着梦里的鱼骨头。
被这一声踹门吓得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瞪得溜圆:
“欧尼?怎么啦??”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黏糊糊的。
“你还好意思问我??”金秋天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根细到极限的琴弦:“你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吗??”
安宥真惜了。
她眨了眨眼,脑子还在梦里和现实之间卡着————鱼骨头、石碗、灶台、篱笆。
她咽了一下口水,感觉喉咙里还有鱼骨头残留的味道。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金秋天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红着,指着她的手都在颤抖:“你咬死我了!”
安宥真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脖子一梗,嗓门也上来了:
“我什么时候咬你了??”
金秋天大叫:“上辈子!你是条狗!你咬死我了!”
崔时安被吵醒了。
他睁开眼,听见隔壁传来的动静,心里咯噔了一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不好。”
张员瑛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刚才躺的位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崔时安已经跳下床了,抓起床尾的衣服往身上套,张员瑛被他带醒,睁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慢悠悠地坐起来。
她没穿衣服,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肩上,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猫。
崔时安已经套好裤子了,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去看看她们。”
隔壁,两个人的嗓门越来越大。
崔时安推门进来。
目光扫过屋里两人——金秋天赤着脚立在床边,头发散乱,睡衣皱得不成样子,伸手指着安宥真,指尖不住发额;
安宥真则坐在床上,被子胡乱堆在腰际,头发乱得像鸡窝,脖子梗得笔直,眼睛瞪得滚圆。
两人都气息急促,但并没有动手。
他稍稍松了口气。
金秋天看见他,愣了一下,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瞬间决堤,汹涌地滚落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依旧指着安真,声音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沙哑又满是委屈:
“她把我咬死了……”
崔时安走上前,隔在两人中间,望着她通红的眼眶与鼻尖,语气放得格外轻柔:
“我知道,后面我帮你教训她。”
金秋天却像没听见,死死盯着安宥真,一眨不眨,嘴唇不住颤抖,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指缝间漏出, 又一遍。
“她把我咬死了......她把我咬死了......”
“那你每次还都拿栗子壳砸我怎么说?”
安宥真看见崔时安来了,也委屈爆发:
“我睡觉你砸我,我吃饭你砸我,我在院子里晒太阳你也砸我!”
崔时安正要说话,她从床上跳下来,躲到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瞪着金秋天:
“你故意从树上跳到我背上,踩我一脚就蹿上墙!你蹲在男主人的肩膀上,用尾巴扫他的脖子,你还不让我靠近他!”
金秋天不甘示弱,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着崔时安身后的安宥真:“是你每次看见我就叫!我蹲在树上好好的,你冲过来对着树狂叫,把我吓得从树上掉下来!”
“是你每次惹了我就往树上跑!!”
“我是松鼠!我本来就会上树!”
“那你上你的树!你别往我头上跳,也别拿东西砸我啊?”
两个人隔着崔时安,你一言我一语,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像两台开到最大音量的收音机在互相盖对方的信号。
“是你每次见到我就汪汪叫!”金秋天满脸怒容。
安宥真梗着脖子,从崔时安肩膀后面探出脑袋,嗓门拉到了最高:
“我是狗!当然要叫啊!”
金秋天气得脸色通红,声音抖得厉害:
“谁让你狗叫了??”
“狗不叫那还是狗吗??”
“我看你是真的狗!!”
“我本来就是狗!!”
嘶——
门口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Liz站在走廊里,眼睛瞪得溜圆,手捂着嘴,指缝间漏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直井怜在她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好奇的张望。
李瑞穿着一条格子睡裤,上身是一件宽大的T恤,衣服上印着一只卡通猫,趴在门框上,两只手抓着门框,目光来回在二人脸上张望。
三个人同时看向了崔时安。
Liz第一反应便是低头看向自己的睡衣——丝质吊带款,布料少得近乎单薄,脸颊“唰”地一下通红,她慌忙双臂抱胸,转身就跑,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啪嗒声。
直井怜也匆匆瞥了眼自己的衣着,短促地尖叫一声,“砰”地关上了门。
金秋天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穿着。
脸瞬间涨得通红,动作快得近乎本能,一头扑进安宥真的被窝里,把被子直直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躲进洞里的小松鼠。
安宥真站在崔时安身后,看着自己的床被霸占,往地上一蹲,迅速用宽大的体恤盖住一双裸露的长腿,目光却盯着被子里的金秋天,小声嘟囔:“那是我的床……………”
她蹲在那里,肩线宽宽的,头发乱糟糟,还真像只被赶离窝的大狗。
只有李瑞没有慌乱,脸上毫无局促之色。歪着脑袋看向崔时安:
“欧巴怎么在这里?”
“我昨晚叫他来的。”走廊那头传来张员瑛的声音,慵懒软糯,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带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漫不经心。
张员瑛从走廊那头缓步走来。
一身真丝睡衣,领口不算暴露,可料子轻薄贴身,锁骨线条与腰肢弧度都若隐若现。
长发松松披在肩头,发尾微卷,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倚在门框上,视线先掠过蹲在角落的安宥真,再看向缩在被子里的金秋天,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学起梦里的语调:
“小安,小秋,不用吵架唷~”
两人一听这话,瞬间满脸尴尬。
安宥真嘴巴张了又合,活像被捞出水的鱼,徒劳地翕动着。
金秋天立刻把被子往上一拉,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眨了两下便紧紧闭上,谁都没敢接话。
张员瑛走进房间,瞥了眼还扒在门框上的李瑞,下巴微抬,朝走廊方向示意:
“回你自己房间去。”
李瑞缩了缩脖子,小声应了句“哦”,转身跑开,拖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啪嗒声,渐渐远去。
随后张员瑛关上门,走到床边,抱着胳膊坐下,床垫微微一陷。
被子里的金秋天跟着晃了晃,攥被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现在信了吗?”
两人依旧沉默。
安宥真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腿上,目光盯着地面。
金秋天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不住轻颤,却一言不发。
她们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
尤其是金秋天,梦里后背被咬住,骨头碎裂、窒息般的绝望,此刻回想起来仍浑身发寒。
也正因如此,她一早才会失态,冲来找安宥真算账。
可对方非但不认错,还跟她争执不休,想到这儿,她又恶狠狠地瞪了安宥真一眼。
安宥真缩了缩脖子,没敢作声。
她蹲在地上,仰头望向站在面前的崔时安。
从下往上看去,是他的下颌线条、滚动的喉结,还有垂落看向她的目光。
安宥真忽然一阵恍惚——这个角度,这个姿势,这道俯视的眼神,和梦里一模一样。
梦里她也是这样蹲在男主人脚边,仰头望着他,如果是梦的话,他的手这会儿应该会伸过来,轻轻揉揉她的脑袋。
兴许是不想那一幕在现实里发生,她悄悄挪到床尾,从金秋天脚边轻轻拽过一角被子,盖住自己光着的腿,声音有些发颤地开口:
“谁说我信了......说不定就是心理暗示而已。”
金秋天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斜着眼瞥她,嘴角往下一撇,带着几分嘲讽。
“你刚才不还说自己是狗吗?这会儿又不承认了?”
安宥真的表情瞬间僵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反复变了好几回,最后成一种说不出的窘迫。
“欧尼——!”
她急声喊了一句,又脆又急,分明是在埋怨她怎么当着外人的面乱讲。
“别叫我欧尼。”金秋天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我可没有你这么爱咬人的妹妹。”
崔时安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缩在被子里的金秋天和蹲在地上抱膝的安宥真,轻轻叹了口气。
“秋天,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本来动物做事多是凭着本能,不像人有这么多心思,会发生那种事也很正常。
这话一出,两人瞬间炸了毛。
安宥真想起梦里,自己在地上打滚撒娇、摇着尾巴讨好,抱着男主人的腿不肯放,被轻轻踢开又立刻扑回去的模样。
金秋天则想起那个雨天,他把她从泥坑里捡起来,揣进胸口的口袋里,她紧紧贴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沉稳又有力。也正是贪恋这份温暖,她才迟迟不愿离开。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朝他吼道:
“你懂什么啊——!!”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又尖又响,在房间里来回回荡。崔时安被吼得一怔,张着嘴眨了眨眼,满脸尴尬,站在原地不知该道歉还是该干脆退出去。
张员瑛坐在床边,脚尖轻轻晃着,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看一场热闹。看了几秒,她才慢悠悠开口。
“公子要不先出去一下?我跟她们好好聊聊。”
崔时安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
走廊里,李瑞还站在原地,依旧是那条格子睡裤配卡通猫T恤,手里多了一杯水,正小口小口抿着。
直井怜已经换好了衣服,牛仔裤配卫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也扎了起来,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Liz也换了装,一件高领毛衣,领子竖得老高,遮住了小半张脸。
三人并排站在走廊里,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他,像是在看一只从动物园跑出来的稀有动物。
崔时安被她们看得十分尴尬,站在走廊口,进退两难——回安宥真卧室吧,那边正在开“内部会议”,他进去不太妥;
去张员瑛卧室吧,一个人进去太尴尬。
去洗手间整理发型洗脸吧,又感觉太不把自己当客人了,只好硬着头皮,挤出一抹笑:
“早上好。”
直井怜摇摇头:
“一点都不好。”
Liz跟着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的后怕:“都快被你吓死了。”
崔时安的尴尬更甚,在沙发旁,双手都没了去处。插进裤袋又局促地抽出来,垂在身侧也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李瑞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像个满心期待听故事的小孩子:
“欧巴昨晚什么时候来的呀?我们都没听见开门的声音。”
崔时安轻声解释:“快凌晨的时候到的。”
“是员瑛欧尼叫你过来的吗?”李瑞又追着问了一句。
身旁的Liz伸手轻轻推了下她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打趣:“呀,这还用问吗?肯定是员瑛让他来的啊。”
崔时安顺从地点点头,脸上满是歉意:“实在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我现在就先走。”
话音刚落,三人立刻齐齐摆手阻拦。Liz的手摆得飞快,直井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李瑞更是直接站起身,快步挡在了他身前。
“不要走!你现在要是走了,员瑛欧尼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对啊,过来坐一会儿吧。”直井怜连忙拍了拍身侧的沙发空位。
“欧巴要不要吃早餐?还有吐司,我去给你拿!”李瑞已经转身往厨房跑,拖鞋在地板上踩出两声轻响,又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眼巴巴看着他:
“酒也有的,要喝吗?”
崔时安:“…………”
“米秋嗦?”liz白了她一眼:“早上喝什么酒?把我买的牛奶拿来,再不喝要过期了!”
“内~”
崔时安就这么被三个女孩叽叽喳喳地按在了沙发上。
直井怜把温水推到他手边,李瑞也已经从厨房折返,手里攥着一整袋吐司,连封口夹都没来得及拆开。
他坐在沙发正中间,被三个女孩团团围住,活像被三只软乎乎的小猫围堵,无处可躲的小老鼠。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后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轻声道:
“......谢谢你们。